暗室微光
她推开门时，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午夜，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，像某种无声的邀请，她的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片刻，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正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里。
房间里没有开主灯，电脑屏幕的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，蓝白色的冷光切割着她的侧脸，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，她移动鼠标时，手腕的弧度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细，像某种易碎的艺术品，屏幕上的页面缓慢滚动，文字与图像交替出现——那些精心构图的画面，那些刻意留白的句子，都在暗处呼吸。
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但若你靠得足够近，能看见她锁骨处随着心跳微微起伏的节奏，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，拂动她耳后的碎发，那些细软的发丝在光里几乎透明，她调整了一下坐姿，丝质睡袍的领口随之滑动，露出颈窝处一小片阴影，那阴影随着她的动作深浅变化，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。
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新打开的页面加载时，进度条缓慢移动，像某种仪式的前奏，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移动的光点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屏幕的反光在她眼底形成两个小小的光斑，当页面完全展开时，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——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，但颈部的线条因此有了瞬间的紧绷。
她开始阅读，不是快速浏览，而是真正的阅读，目光在字里行间缓慢移动，像手指抚摸丝绸的纹理，有时她会停下来，视线在某一行文字上停留许久，然后睫毛会轻轻颤动，像蝴蝶试探花瓣的边缘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又合上，没有发出声音，但唇形在变化，仿佛在无声地重复某个词句。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稠密了，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原本几乎听不见，此刻却清晰起来，像远处传来的心跳，她伸手去拿水杯，手指碰到玻璃杯壁时停顿了一下——杯身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她的指尖滑落，留下一道凉而湿的痕迹，她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什么，喉部的吞咽动作在屏幕光下形成优美的弧线。
页面继续向下滚动，她蜷起腿，将脚踝收进椅子深处，这个动作让睡袍的下摆滑到了膝盖以上，小腿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柔和而流畅，像某种古典雕塑的局部，她的脚趾微微蜷曲，又放松，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文字开始变得密集，她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，有时会往回翻几行，重新看某一段，她的呼吸节奏有了微妙的变化——更浅，更快，但幅度很小，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胸口的起伏频率在加快，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手臂，从手腕到手肘，缓慢地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安抚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，明亮的那一侧，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和眼中某种逐渐聚集的专注；阴影中的那一侧，嘴角的弧度难以辨认，但下颌线的紧绷透露着某种克制，她的另一只手现在也离开了鼠标，指尖轻轻抵在下唇上，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既专注又脆弱。
窗外有车驶过，车灯的光短暂地扫过房间的天花板，像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，她没有抬头，但眼睛眨动的频率加快了，当那道光消失，房间重新沉入昏暗时，她的瞳孔需要时间重新适应，在那几秒钟里，她的脸完全沉浸在屏幕的冷光中，所有的细微表情都暴露无遗——眉头轻微的蹙起，鼻翼微微的翕动，还有眼中那种越来越深的、几乎要将屏幕吞噬的专注。
她向前倾身，离屏幕更近了一些，这个动作让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，放大，变形，像另一个她在黑暗中苏醒，发丝从肩头滑落，垂在脸颊两侧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，她的手指重新握住鼠标，但这次没有点击，只是握着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页面已经滚动到底部，最后一段文字停留在屏幕上，光标在最后一个句点后闪烁，等待，像某种未完成的承诺，她的目光停留在那里，久久没有移动，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时钟的滴答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，长得足以容纳无数个念头在黑暗中滋生、缠绕、又消散。
她终于向后靠去，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，这个动作让她的整个身体舒展开来，像经过长时间紧绷后的释放，屏幕的光现在完整地照在她脸上，能看见她眼中某种湿润的反光，和脸颊上尚未褪去的红晕，她抬起手，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，手指在耳廓边缘停留了片刻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。
然后她关掉了页面。
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，只有电源指示灯的一点红光，像遥远星空中最暗的星，她在黑暗中坐着，一动不动，只有呼吸的声音逐渐平缓，逐渐与房间的寂静融为一体，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，车流声隐约传来，但那一切都变得遥远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许久之后，她站起身，丝质睡袍摩擦皮肤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，像某种私密的耳语，她走向门口，脚步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，但在握住门把之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向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，看向那个刚刚容纳了所有文字与图像、所有想象与凝视的黑色矩形。
门开了，走廊的光涌进来，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剪影，然后门关上，房间重新沉入完全的黑暗与寂静，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温度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夜晚的香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