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帧未显影的底片
起初,只是屏幕上一片过于干净的空白,不是刺眼的白,是那种将熄未熄的、灰蒙蒙的底调,像黎明前最沉的那段天色,吸走了所有声响,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,能感觉到血液在指腹下微微搏动,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温热,我知道,只要一个向下的、最轻微的力,那片空白就会裂开一道缝,但那个力,迟迟没有落下。

呼吸在不知不觉中调慢了,书桌边缘抵着小腹,传来硬质的、确凿的凉意,与体内某种逐渐升腾的、模糊的燥热形成对峙,窗外的市声——远处汽车的呜咽,楼上隐约的脚步声——都退潮般远去,耳膜里只剩下自己心跳那种沉闷而固执的敲打,咚,咚,咚,像在催促,又像在警告,视线胶着在那片空白上,仿佛要从中看出隐形的纹路,空白本身开始有了重量,一种向内塌陷的引力,拽着目光,也拽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待,往深处坠。
拇指的侧面,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控板冰凉的金属边缘,一下,又一下,皮肤与金属摩擦,产生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,这触感异常清晰,清晰到有些刺痛,脑海里并非具体的图像,而是一些边缘溃散的色块,一些没有形状的暗示,像水底晃动的、被搅浑的光影,喉头有些发紧,咽下一口空气,干涩得没有半点湿润,我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,胸腔里那点空气变得稀薄,带着微微的灼烧感。
光标,终于移动了,它像一滴有了自主意识的水银,缓慢地、颤巍巍地,滑向那片空白的中心,移动的轨迹在视觉里被拉长、扭曲,时间感变得粘稠,每一个像素的位移,都牵扯着神经末梢,近了,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界,在视野里微微晕开,仿佛因为即将到来的揭示而变得脆弱、模糊,一种混合着强烈好奇与本能戒备的情绪,在胃里拧成一个结,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沿,探身去看谷底迷雾的冲动,脚尖抵着粗糙的岩石,身体一半的重量已经倾了出去,风灌满衣襟,带来失重的眩晕,但脚跟,还死死地钉在原地。
指尖传来点击的触感——轻微到近乎幻觉的一次下压,不是决绝的“咔哒”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处、极柔软处,被轻轻捅破了一层薄膜,屏幕,没有立刻变化,那空白凝固了一瞬,仿佛在积蓄力量,或者在给予最后一次撤回的机会,那一瞬被无限拉长,能听见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,脸颊的皮肤开始发烫,耳根后侧却一片冰凉,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无声地角力:一股是向前的、贪婪的、想要撕开一切遮蔽的窥探欲;另一股是向后收紧的、自我护卫的、甚至带着道德审视的拉力,它们没有胜负,只是僵持,将人悬置在行动与放弃之间那片逼仄的、令人窒息的空隙里。
空白开始溶解,不是骤然碎裂,而是从中心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晕染开来,最先出现的并非形状,而是一种色调的转变,一层暖昧的、介乎于赭石与暗红之间的底彩,弥漫开来,它不鲜艳,甚至有些黯淡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吸光的质感,仿佛能将视线吞进去,接着,是隐约的轮廓,不是线条,是光影的微妙落差,形成一道弯曲的、柔软的边界,像山脊,又像某种生物的脊背,隐在暮色里,看不清细节,只有朦胧的、充满暗示的起伏。
呼吸彻底停滞了,全部的注意力,像被无形的线收紧,汇聚在眼前那片逐渐显影的、暖昧的领域,心脏的敲打不再沉闷,变成了一种尖锐的、高频的悸动,撞击着肋骨,身体内部,有种陌生的、细微的颤栗,从脊椎的末端悄然爬升,不是恐惧,也不是愉悦,是一种被未知之物轻轻搔刮神经的、混合着战栗与渴望的生理反应,嘴唇有些干,舌尖下意识地舔过,尝到一丝金属般的味道。
图像还在缓慢呈现,像显影液里逐渐清晰的相纸,更多的阴影堆积,勾勒出另一道并行的曲线,与先前那道若即若离,形成一个狭窄的、充满张力的空间,那片空间的深处,是最浓的暗色,仿佛隐藏着核心的秘密,又仿佛空无一物,目光被那黑暗所吸引,极力想穿透它,看清背后究竟有什么,同时又害怕真的看清,想象开始不受控制地填充那些模糊的区域,各种碎片化的意象掠过脑海:湿润的丝绸,紧闭的眼睑,黄昏时无人的走廊,瓷器光滑而冰冷的弧度……这些意象没有逻辑,只是带着相似的温度与触感,一阵阵冲刷着意识的堤岸。
握着触控板边缘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身体保持着最初的姿势,僵硬得像一尊雕塑,只有瞳孔在细微地缩放,追逐着屏幕上每一丝光影的流动,那帧图片始终没有完全清晰,它停在了一种“即将完成”的状态,最关键的部位,最该显露的细节,依然巧妙地隐没在精心安排的阴影里,或是被一道偶然的光斑所覆盖,它给出了足够多的暗示,煽动起足够多的联想,却在最后一步,优雅地、残忍地,停了下来。
于是,那种被挑起的、灼热的期待,找不到落点,它在胸腔里左冲右突,变成一种无处释放的焦躁,混合着被戏弄的轻微恼怒,以及一种奇异的、如释重负的虚脱,屏幕上的光影似乎不再变化,它凝固了,成为一个永恒的、悬而未决的谜题,我仍然看着它,但最初的引力正在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,和一丝茫然,那个被想象填满又掏空的过程,耗尽了力气。
窗外的市声,不知何时又回来了,带着真实的、粗糙的质感,屏幕的光,冷冷地映在脸上,指尖终于从触控板上松开,留下一点潮湿的汗渍,那帧图片还在那里,保持着它未完成的、充满邀请与拒绝的姿态,我没有关掉它,也没有再看,只是坐在逐渐降临的、真实的昏暗里,感觉着身体内部,那场无声风暴过后,留下的、一片空旷而麻木的废墟,余震,在细微的神经末梢上,持续地、几乎无法感知地,颤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