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影院
她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,晚风刚好吹起她耳边的碎发,影院大厅空荡荡的,只有售票窗口透出昏黄的光,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五十分。
“最后一场,”售票员头也不抬地说,“三号厅。”
她接过那张薄薄的票根,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微微停顿,票根上印着模糊的字迹,像被水浸过又晾干,她将票根对折,再对折,直到它变成掌心一个小小的硬块。

走廊很长,暗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,墙壁上的壁灯间隔很远,每一盏都罩着磨砂玻璃,光线像被囚禁的萤火虫,挣扎着透出微弱的光晕,她数着自己的步子——十七、十八、十九——在第二十步时,她停在了三号厅门前。
门是深棕色的,把手冰凉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银幕的光扑面而来,正在播放的是某部电影的片头,交响乐般的配乐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回荡,她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黑暗,才看清厅内的情况——大约三十排座位,几乎全空着,只有倒数第三排的右侧,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她选择了正中间的位置,第七排,坐下时,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声,皮革表面带着夜晚的凉意,她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又拿回来抱在怀里,银幕上的画面开始流动,是部老电影,黑白影像,女主角穿着修身连衣裙走在雨中的街道上。
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外套的领子蹭到后颈,有些痒,她解开最上面的扣子,又觉得不妥,重新扣好,手指在纽扣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三秒。
电影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,她听见后排传来细微的声响,不是来自那个唯一的人影,而是更后面——也许是最后一排,像是有人轻轻移动双脚,鞋底摩擦地毯的声音,她没回头,只是将身体稍稍前倾,手肘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。
银幕上的雨越下越大,女主角躲进电话亭,玻璃上蒙着雾气,她的手指在雾面上画着什么,镜头拉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指纹的螺旋,放映厅里的空调开得很低,她感到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颗粒,她搓了搓手臂,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。
八点三十分,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咖啡馆相遇,对话很慢,每个词都像在空气中悬浮片刻才落下,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节奏与电影配乐同步了——吸气时是小提琴的颤音,呼气时是大提琴的低鸣,她将手放在颈侧,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,一下,两下,与银幕上女主角端起咖啡杯时手腕的颤动频率相同。
后排又传来声音,这次更近了些,像是有人换到了更前面的座位,她仍然没有回头,但肩膀微微绷紧,她解开外套的第二颗扣子,这次没有重新扣上,衣领向两侧敞开,锁骨在银幕反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电影进行到一半时,情节发生了转变,不再是咖啡馆的闲谈,场景切换到了夜晚的公寓,灯光很暗,只有台灯的光圈笼罩着沙发的一角,对话变得简短,间隔很长,长到能听见角色呼吸的起伏,她调整了坐姿,双腿交叠,又分开,最后选择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姿势——膝盖并拢,脚尖轻轻点地。
她感到口渴,手伸进包里摸索,指尖触到水瓶冰凉的表面,却没有拿出来,她只是让手指停留在那里,感受塑料瓶身的弧度,银幕上,女主角站起身走向窗边,窗帘没有拉严,街灯的光切成细长的条状落在地板上,那个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停留了很久,久到时间似乎凝固了。
八点五十分,她终于转过头,不是看向后排,而是看向侧面的墙壁,墙上贴着吸音材料,凹凸不平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片静止的海,她的目光在那片海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缓缓移向出口的绿色指示灯,指示灯稳定地亮着,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。
当她转回头时,发现银幕上的画面变了角度,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,而是第一人称——看见的是自己的手推开一扇门,看见的是昏暗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影,镜头晃动得很轻微,像是持摄像机的人在呼吸,她握紧了怀里的包,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电影的声音也变了,背景音乐完全消失,只剩下环境音——脚步声、衣料摩擦声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,这些声音被放大,在放映厅的音响系统里获得了不该有的重量,她感到声音不是从前方传来,而是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,像温水慢慢漫过脚踝。
九点整,她解开了外套的第三颗扣子,动作很慢,仿佛每个动作都需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,纽扣脱离扣眼时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,小到几乎听不见,但在她的感知里却清晰如钟鸣,外套向两侧滑开,露出里面深色的内搭,衣料很薄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银幕上的画面现在只剩下特写,一只手的特写,手指缓慢地划过某种表面——可能是木纹,可能是织物,可能是皮肤,镜头焦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像是在模仿视线的游移,她感到自己的手指也在动,无意识地模仿着银幕上的动作,在包的面料上画着不存在的图案。
后排传来座椅翻动的声音,有人站起来了,脚步声在过道上响起,不疾不徐,朝着她的方向,她没有回头,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逐渐接近的脚步上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脚步声在她这一排的过道口停住了。
银幕突然暗了几秒,完全的黑暗,连应急指示灯都似乎熄灭了,在这绝对的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,听见后排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——或者那只是空调的风声?她不能确定。
光线重新亮起时,画面变了,不再是室内,而是一片旷野,夜风吹过高草,月光如水银般倾泻,但镜头仍然很近,近到能看见草叶上的露珠如何颤动,风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,像是低语,又像是叹息,与草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。
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颈后,非常近,近到能感觉到气流的扰动,但没有任何实质的接触,她僵住了,手指深深陷进包的面料里,银幕上的风突然变强,高草伏倒又弹起,露珠纷纷坠落,在月光下划出短暂的银线。
九点二十分,电影似乎接近尾声,但又似乎刚刚进入核心,画面开始跳跃,在不同场景间快速切换——一只飞蛾扑向路灯,雨滴打在玻璃上,手指翻过书页,窗帘被风吹起,这些画面没有逻辑关联,只有节奏,一种逐渐加快的、令人心悸的节奏。
她终于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过道,那里空无一人,但座椅扶手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手套——黑色的,皮质很软,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细微的光泽,手套摆放得很整齐,一只在上,一只在下,指尖朝着她的方向。
银幕上的跳跃停止了,画面定格在一扇半开的门上,门内是完全的黑暗,门外是走廊的灯光,这个定格持续了十秒,二十秒,三十秒,放映厅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运转的微弱嗡鸣。
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扶手上方,离那副手套只有一寸的距离,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微微颤动,像是持摄像机的人手在抖,门内的黑暗似乎有了质感,浓稠的,流动的,正在缓慢地涌向门外的光亮。
她的指尖向下移动了半寸。
银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,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音效——像是玻璃破碎,又像是金属撕裂,白光持续了三秒,然后一切归于黑暗。
真正的黑暗。
连出口的指示灯都熄灭了。
在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座椅皮革因为轻微移动而发出的吱呀声,听见远处某扇门关闭的闷响,还有别的声音——很轻,很靠近——像是布料缓缓滑过布料,像是有人屏住呼吸,像是在这密闭的黑暗空间里,某种等待已久的平衡正在被打破。
她的手指终于落下。
触到的不是手套的皮质,而是另一种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