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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房间里最后一点黄昏的余烬也熄灭了，光，冷而锐利的光，从那个长方形的框里溢出来，切割着空气，也切割着他脸上细微的绒毛，他没有开灯，任由这唯一的光源成为世界的中心，成为瞳孔里唯一收缩又放大的焦点，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，几毫米的距离，能感觉到电子元件散发出的、恒定的微温，就是这里，这个边缘，下载的进度条早已满格，那个播放键的三角形，黑得发亮，像一颗过于饱满的、即将坠落的果实，他知道，按下去，就是另一个维度的开始，但他停着，呼吸，在绝对的寂静里，被拉成一根极细的丝线，绷在胸腔的某处，随着心跳，传来几乎要断裂的震颤。
克制，这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，楔在意识的缝隙里，不是不能，而是“尚未”，这“尚未”的状态，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场域，欲望是潮水，在堤坝后面涨起，你能听见它冲刷内壁的闷响，能看见水线一寸一寸，缓慢而坚决地侵蚀着干燥的标记，皮肤开始产生幻觉，仿佛有湿润的气流拂过，带着某种陌生的、诱人堕落的盐腥气，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，很轻，但在只有呼吸声的房间里，那“咕”的一声，响得像一个闷雷，唾液分泌得异常旺盛，他不得不一次次地、不动声色地咽下，仿佛在吞咽某种即将脱口而出的、禁忌的词汇。
视线，死死锁在那个播放键上，高清，免费，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，本身就带有一种不真实的、悖论般的魔力，它承诺了毫无保留的清晰，却又标榜着无需代价的获取，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吗？清晰到能看见虚拟瞳孔里虚假的星光，免费到只需支付一点点注意力与沉寂的时间，这太轻易了，轻易得让人心慌，他反而不敢轻易地触碰了，指尖在触控板光滑的表面上，无意识地画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，摩擦产生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，又像某种更隐秘的、来自内部的啃噬，他在等待什么？或许是在等待一个理由，一个让自己从这悬浮状态跌落下去的理由；又或许，他等待的就是这等待本身——这心跳过速、掌心沁汗、所有感官都被调到最敏锐档位的、危险的甜蜜。
时间感开始扭曲，一秒被拉长成一片透明的胶质，他在里面缓慢地挣扎，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，形成两小簇冰冷的火焰，那火焰并不温暖，反而吸走了脸颊上残存的血色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，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视的信息，尽管画面上除了那个按钮，空无一物，背景是深邃的、毫无杂质的黑，一种邀请，也是一种吞噬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，肩膀的线条绷紧了，脊椎却还固执地想要靠在椅背上，维持一个看似松弛的姿势，这种矛盾在肌肉里制造着细微的、持续的酸痛，呼吸变得更浅，更急，气流摩擦过鼻腔和喉咙，带着干燥的灼热感。
一些破碎的念头，像水银一样在脑海里滚动，无法捕捉，只留下冰凉的轨迹，他想起了童年时面对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，那种既想立刻撕开，又想延长期待的矛盾，想起了站在悬崖边，探身向下望时，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、混合着恐惧与眩晕的吸引力，此刻，那个小小的三角形，就是悬崖的边缘，向前一步，是未知的坠落；停在原地，是永恒的煎熬，而“免费”二字，像一句恶魔的低语，卸去了所有道德的、经济的闸门，让欲望的洪流直接冲击着最后那一道名为“自制力”的脆弱堤防，它太轻巧了，轻巧得让任何拒绝都显得矫情而可笑。
窗外的城市传来遥远的、模糊的嗡鸣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，那些声音无法穿透这间被屏幕光芒统治的密室，这里只有他，和那个沉默的邀请，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，每一次抬手，都像在胶水中穿行，需要耗费额外的、心神上的力气，期待在累积，像不断加压的气体，在容器内壁冲撞，寻找一个最薄弱的突破口，焦虑也开始滋生，像墨滴入清水，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，万一呢？万一点开之后，是空洞，是失望，是另一种形式的乏味？那此刻所有的紧绷与煎熬，岂不成了一个巨大的、讽刺的笑话？这种对“可能失望”的恐惧，奇异地与“可能满足”的渴望交织在一起，拧成一股更复杂的绳索，勒住他的心脏。
他看见自己的指尖，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，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，它微微颤抖着，不是因为寒冷，而是因为那股被强行压抑的、向前的冲动，指腹传来触控板微凉的质感，细腻得像某种动物的皮肤，只需要屈起指关节，向下轻轻一压，“咔哒”一声，轻不可闻的一声，屏障就会消失，洪流就会倾泻，这个动作的意象，在他脑中反复预演，清晰得如同已经发生，他甚至能“听”到那声虚拟的轻响，能“看”到画面骤然跃动的瞬间。
但，还是停着。
屏幕的光，恒定地亮着，那个黑色的三角形，在无边的暗色背景里，像一个深邃的洞口，又像一只凝视着他的、沉默的眼睛，他在这只眼睛的注视下，暴露无遗，所有细微的动摇，所有内心的风暴，都无所遁形，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，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表情，额角，有一滴汗，终于挣脱了毛孔的束缚，沿着太阳穴的弧线，极其缓慢地，滑落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