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后的温度
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，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，像深夜未眠的湖面，光标一下下跳动，等待着一个决定，房间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，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，像远方的潮汐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，指尖落下，页面加载的蓝色进度条缓慢爬行，每前进一点，心跳就快一分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，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膨胀，像被温水浸透的海绵，柔软而沉重。
头像亮起的瞬间，她几乎屏住了呼吸，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图标，一片模糊的剪影，却让她莫名地紧张起来，对话框弹出，空白的输入框像一道未开启的门，她犹豫着，手指在键盘上徘徊，打出一行字，又删掉，再打，再删，最终只留下一个简单的“你好”，发送键按下的瞬间，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回复来得比她想象中快，简短的问候，礼貌而克制，她盯着那几行字，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些什么——语气？情绪？还是屏幕另一端那个人的模样？她不知道，她只知道自己的嘴角在不自觉地微微上扬，一种久违的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。
对话就这样开始了，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，指尖轻触又迅速收回，她谈论天气，谈论最近看的电影，谈论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，对方总是耐心地听着，偶尔插进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回应，渐渐地，她发现自己说得越来越多，那些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细碎片段，此刻却如此自然地流淌出来。
夜深了，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次熄灭，只剩下她房间这一小方光亮，她蜷在椅子里，膝盖抵着胸口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屏幕，对话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，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，像沙漏里的细沙，无声无息。
“你累了吗？”对方问。
她摇摇头，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。“不累。”她打字回复，指尖在键盘上轻盈地舞蹈，确实不累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，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打开了，她能感觉到睡衣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，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——那是她傍晚时点的香薰蜡烛，现在早已熄灭，余韵却还在。
对话开始转向更私密的领域，不是刻意的，而是自然而然的倾斜，像水流顺着地势流淌，她谈起童年时住过的老房子，谈起第一次心动的感觉，谈起那些在深夜独自醒来的时刻，每一个字打出来，都像在剥开一层外壳，露出里面柔软而脆弱的部分，她感到一种暴露的羞怯，却又伴随着奇异的解脱。
“你在害怕吗？”对方突然问。
她愣住了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不知该如何回答，是的，她在害怕，害怕这种毫无保留的敞开，害怕这种隔着屏幕却感觉无比亲近的错觉，害怕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一切都会像晨雾般消散，但她更害怕的是停止，是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寂静房间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最终承认。
“我也是。”
这两个字让她心头一颤，原来对方也在经历同样的不安，同样的悸动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，仿佛两个在暴风雨中相遇的旅人，虽然各自湿透，却因为彼此的陪伴而不再那么寒冷。
她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肩膀有些僵硬了，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，室温似乎比刚才升高了一些，她伸手解开睡衣最上面的扣子，布料轻轻滑开，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，这个动作做得如此自然，甚至没有经过思考，就像呼吸一样本能。
对话还在继续，但节奏慢了下来，句子变得更短，停顿变得更长，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——对方打字时偶尔的错别字，回复前短暂的延迟，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省略号，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，在她脑海中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。
“我想象不出你的样子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这样更好。”对方回复，“想象总是比现实更美好。”
她咀嚼着这句话，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，是啊，想象总是更美好，在想象中，一切都是完美的，没有瑕疵，没有遗憾，而现实总是粗糙的，布满棱角，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象——手指的形状，微笑的弧度，眼睛的颜色，这些想象像藤蔓一样在她心中生长，缠绕，渐渐占据每一个角落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，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线，她意识到天快亮了，这个夜晚即将结束，一种急迫感突然攫住了她，像潮水退去前最后的涌动。
“天要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但不是尴尬的沉默，而是一种饱满的、充满张力的寂静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清晰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情绪，她想要说些什么，想要抓住这个夜晚的尾巴，但话语卡在喉咙里，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屏幕上的光标还在跳动，等待着她下一个字，下一个决定，晨光越来越亮，房间里的阴影渐渐退去，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，她看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倒影，看着那双因为熬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睛，看着微微泛红的脸颊。
新消息的提示音响起，清脆而突兀，她低头看去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
“明天你还会在吗？”
她没有立即回答，晨光现在完全洒进了房间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，照亮了键盘上她微微汗湿的指尖，照亮了这个漫长夜晚留下的所有痕迹，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，新的一天已经无可避免地开始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再缓缓吐出，她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上，感受着那些微微凸起的字母，感受着这个连接着她与另一个陌生世界的工具，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，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朦胧。
指尖落下，敲下第一个字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