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停之地
他站在月台上,铁轨在晨雾里泛着冷光,列车还没来,或许永远不会来,广播里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重复着“列车即将进站”,每个字都像精心测量过的水滴,落在干燥的水泥地上,瞬间就被吸走了,不留一丝痕迹,他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,纸质粗粝,边缘有些毛了,在指腹间摩挲出细微的、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很轻,却盖过了站台上所有模糊的嘈杂,他听着,只是听着,仿佛那沙沙声是唯一真实的东西,是锚,把他钉在这片悬浮的、没有名字的等待里。
风从轨道尽头吹来,带着铁锈和远方尘土的气味,那气味钻进鼻腔,不浓烈,却顽固,像一种缓慢的渗透,他感到喉头有些发紧,一种想要咳嗽的冲动升上来,又被他压了下去,他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,那冲动变成一团温吞的、不上不下的东西,哽在那里,他调整呼吸,很慢,让空气一丝丝地、克制地流入胸腔,再一丝丝地呼出,不能急,他知道,任何过快的起伏,都可能惊扰这片刻意维持的、脆弱的平静,站台上的人影绰绰,都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,彼此的目光偶尔触碰,又像受惊的含羞草叶片,倏地缩回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,一种集体性的、停在边缘的呼吸。

他想起昨夜旅馆的房间,墙壁很白,白得有些刺眼,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个沉默的柜子,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恒定的温度,既不冷,也不热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极小的、可能是污渍也可能是阴影的斑点,思绪像水底的暗流,开始翻涌——关于离开的,关于留下的,关于一些未曾说出口的话,和一些早已模糊的脸,那些念头带着温度,带着尖锐的棱角,试图冲上来,他感觉到了,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,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枕头有股淡淡的、消毒水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他深深地吸气,让那味道充满肺部,用它来挤压、驱赶那些翻腾的念头,一遍,又一遍,直到内心那锅即将沸腾的水,重新被压回文火慢炖的状态,只剩下表面一些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克制,不是没有情绪,是把情绪收纳进一个透明的、坚硬的容器里,看着它在里面无声地冲撞。
此刻,在站台上,那容器似乎又受到了压力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,像是从极遥远处渗过来的叹息,几个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脚尖微微调整了方向,朝着声音的来处,他也一样,一股细微的电流从脊椎末端窜上来,瞬间流遍四肢,指尖有些发麻,来了吗?是那列要载他去往某个“彼处”的车吗?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,但汽笛声过后,只有更深的寂静,以及风穿过空旷站台的呜咽,那绷紧的弦,没有断裂,而是缓缓地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松弛下来,恢复到一种更疲惫的、更深的悬停状态,希望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连水花都未曾溅起,就被无尽的、墨绿色的等待吞没了,随之而来的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空洞的释然,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、近乎麻木的确认,情绪被拉到了悬崖边,让你瞥见了深渊的雾气,却又稳稳地把你拉回在安全线内,只留下心脏在胸腔里,沉重而缓慢地搏动,像在敲打一扇不会开启的门。
雾似乎浓了一些,粘稠地包裹着视野里的一切,将远处的信号灯、建筑轮廓都晕染成模糊的灰蓝色块,世界退到了毛玻璃之后,声音也仿佛被过滤了,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,在耳膜内鼓噪,时间失去了刻度,变成一种黏着的、胶质的感受,他不再看表,表的指针是另一种过于确切的暴力,他站在那里,成为这月台、这雾气、这无尽等待的一部分,身体的感觉变得异常清晰:外套纤维摩擦手臂的触感,鞋底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小片压力,舌尖上残留的、早晨那杯淡茶若有若无的涩味,所有这些细微的知觉,编织成一张网,将他兜住,悬在“此刻”,过去已不可追,未来尚未抵达,而“现在”,就是这个不断延展的、停留在边缘的刹那。
又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,停在与他相隔几个身位的地方,他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所带来的一丝气流扰动,一丝体温辐射出的微弱暖意,两个独立的、克制的静默,在这公共的空间里,建立起一种奇异的、非接触的联结,仿佛两座孤岛,在弥漫的雾海中,感知到彼此同等的、静止的轮廓,没有交流,也不需要交流,这种共享的悬停状态,本身就是一种语言,一种在庞大而无言的秩序下,个体所能达成的、最深的理解。
风忽然转了方向,卷起地上一张废弃的纸片,它翻滚着,掠过他的脚边,发出哗啦一声脆响,随即又无力地贴回地面,不动了,那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,让他的心猛地一缩,随即又以一种更大的力量迫使自己恢复平静,他眨了眨眼,感到眼眶有些干涩,他抬起头,望向铁轨延伸而去的方向,那里依然被雾霭笼罩,什么也看不见,列车进站的广播,又一次响起了,用着同样平稳的、没有起伏的语调,这一次,他听着,指腹依旧摩挲着那张车票,沙沙,沙沙,那声音,像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,一种永恒的、微弱的摩擦声,介于移动与静止之间,介于离开与留下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