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幕停在未译处
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切开一道口子,不是全然的黑,是那种将夜未夜的深蓝,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混着电子屏冷白的光,涂抹在房间的墙壁上,空气是凝滞的,只有影像在流动,声音被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日语的对话,韩语的絮语,以一种陌生的节奏流淌出来,音节清脆或黏连,意思却隔着一层,底下那行中文字幕,规规矩矩地,一行,两行,将那些陌生的音节驯化成熟悉的形状。
起初,是依赖,眼睛不由自主地向下瞥,追寻那行安全的注解,仿佛没有那行字,那些生动的脸孔、那些颤抖的声线,就只是一团无意义的色块与噪音,字幕是桥,是浮板,让人得以泅渡到对岸的故事里去,你知道“ありがとう”是谢谢,知道“사랑해”是我爱你,可你知道的,真的只是“谢谢”和“我爱你”吗?当那句“ありがとう”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当那句“사랑해”在说出前有一个漫长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停顿,字幕只是沉默地、忠实地译出了词义的核心,却把包裹核心的那层颤抖的薄膜,留在了语言的彼岸。

于是,一种微妙的剥离感开始滋生,像看着一幅名画的复制品,所有轮廓与色彩似乎都对,可那笔触间的力道,颜料堆积的厚度,画布细微的纹理,全消失了,你看着字幕,理解着情节,情绪却被悬在半空,该悲伤的时候,字幕告诉你“他很悲痛”;该喜悦的时候,字幕显示“她很高兴”,情绪被命名,被归类,像图书馆里编码整齐的档案,可你心里那片本该被触动的湖面,却只掠过一阵意义明确却无法感知温度的风。
你开始尝试“不看”,强迫视线锁在演员的脸上,锁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,那片欲言又止的嘴唇,让那些陌生的音节直接撞击鼓膜,起初是焦虑的,像失去了地图的旅人,情节的链条似乎要断裂,但渐渐地,另一种东西浮了上来,你“听”到了语气里那些无法翻译的颗粒感:一声叹息的深浅,一个笑音里的自嘲,沉默中牙齿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,你看到对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,又松开,看到喉结一个紧张的滑动,看到睫毛垂下时在脸颊投下的、那一片颤抖的阴影,字幕没有告诉你这些,字幕只在此时平静地显示着一句无关痛痒的台词,可你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那“无关痛痒”之下,剧烈地发生。
这便是“边缘”了,你站在理解的边缘,一只脚踩着由字幕构筑的、坚实的情节陆地,另一只脚却试探着伸向那片由语调、停顿、微表情构成的,雾气弥漫的感知深渊,你并不完全理解每一句话的确切含义,可你仿佛“懂得”了更多,那种“懂得”是直觉的,毛茸茸的,带着不确定的颤栗,你捕捉到角色之间未说出口的张力,像绷紧的弦,在空气中无声嗡鸣;你感觉到某种决心在暗处滋长,尽管字幕下一行可能只是关于天气的闲聊,真实在字句的缝隙间流淌,在字幕未曾覆盖的空白处汹涌。
最磨人的是那些“未译”的瞬间,一句急促的、情绪饱满的台词后,字幕迟迟未出,或是背景里,远远地飘来一声呼唤,一声啜泣,字幕认为无关主线,便省略了,你的心就被吊在那里,屏幕上的脸孔情绪分明,声音里的波动清晰可辨,可那具体指向什么?是决绝的告别,还是崩溃前的哀求?你调动全部感官去猜测,去拼凑,在那一两秒的留白里,你与角色共享了一片纯粹的情绪荒野,没有路径,没有标识,直到新的字幕出现,将你拉回既定的叙事轨道,而那片刻的荒野,却留下了痕迹,一种比明确解释更缠人的回响。
有时,是文化特有的叹息词,语气助词,日语里那声千回百转的“えっと…”,韩语中那声柔软的“아이고…”,字幕往往无从译起,或用一个干瘪的“呃…”或“唉…”代替,可那原声里的犹豫、为难、娇嗔、无奈,那独属于那种语言、那种文化的呼吸节奏,就在这无法翻译的间隙里,幽幽地散发出来,你意识到,有些情感质地,生来就穿着特定语言的衣裳,强行剥下,便失了魂魄,字幕能给你故事的骨架,甚至一部分肌肉,但那肌肤的温度,那血液流动的方式,那独特的体香,它给不了,它只能停在边缘,指给你看:喏,那里有一些东西,但我无法带过来。
夜更深了,屏幕的光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热源,剧情或许走向高潮,或许陷入更深的迷惘,角色的命运在字幕的牵引下似乎清晰,又在那未被翻译的声光细节里变得暧昧难明,你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,不是困倦,而是心神长时间徘徊在两种语言、两种表达体系的边缘地带,那种紧绷的、警觉的疲惫,你为角色的遭遇揪心,但那揪心里掺杂着一丝隔岸观火的不安;你为某句隽永的台词触动,但那触动后又立刻怀疑,在原文里,它是否有着更锋利或更柔软的棱角。
最终,当一集结束,片尾曲响起,另一种语言的歌声弥漫开来,字幕或许只译出了歌名,你靠在椅背上,房间里依然只有屏幕的光和夜的蓝,刚才那两个小时里,你究竟“看懂”了多少?你得到了一个故事,这是确凿的,但你仿佛又失去了什么,或者说,你始终在追逐着什么未能完全捕捉到的东西,那种感觉并不空虚,反而很满,满是一种悬而未决的、潮湿的情绪,像梅雨季节的空气,沉甸甸地附着在皮肤上,渗透进呼吸里,你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的心,像被那游走在准确与模糊边缘的字幕,轻轻地、反复地,揉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