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区:停在边缘的凝视
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一区,是因为空气的重量,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,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密度,像一层看不见的油,缓慢地裹住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眨眼,光线在这里是吝啬的,从不慷慨地倾泻,只是从高而小的窗格边缘渗进来,切割出明暗分明的、静止的几何图形,他的影子被拉长,钉在灰白的水泥地上,边缘微微发颤,仿佛不是光在动,而是地面本身在一种极低的频率下持续地嗡鸣。

声音是经过筛选的,远处隐约有金属的刮擦,一声,然后漫长的空白,让你几乎要怀疑那是否只是耳鸣的错觉,接着,又是轻轻的一声,位置似乎变了,又似乎没有,这种不确定感,比持续的噪音更消耗心神,他开始不自觉地侧耳,颈部的肌肉微微绷紧,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,抛向那片声音的来处,又空空荡荡地收回,每一次徒劳的捕捉,都在内里留下一丝极细微的烦躁,像沙粒落入齿轮的缝隙,起初无声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他坐着,背脊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,维持着一个既非放松也非戒备的、中间态的弧度,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划过粗粝的木质桌面边缘,感受着那些微小木刺带来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,这刺痛是真实的,是此刻他与物质世界为数不多的、确凿的连接点之一,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,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污渍,形状难以名状,他试图不去赋予它意义——不是地图,不是面孔,不是任何象征——只是看着它颜色的深浅变化,看光线移动时,那污渍边缘模糊又清晰的瞬间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连贯的叙事性,它不是流淌的河,而是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深处却有着难以察觉的、缓慢的涡流,你能感觉到“经过”,却感觉不到“去向”,腕表的存在变得突兀而可笑,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次微小的、无意义的痉挛,他索性移开目光,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种困境:没有焦点,视线无处安放,在墙壁、地面、自己的手之间游移,最终又落回那片污渍,一种空旷的、近乎眩晕的感觉从胃部深处升起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轻,轻到让人发慌,必须用指甲掐一下掌心,用那一点尖锐的、可控的痛,来确认自己尚未飘散。
偶尔,会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不是走向这里,只是经过,那声音由远及近,鞋底与地面摩擦的质感清晰可辨,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令人窒息,你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计算着那声音抵达门前的一刻,心脏的跳动,在那一两秒里,被放大成胸腔内沉闷的鼓声,脚步声从未停留,它经过了峰值,然后渐行渐远,带着你被短暂提聚起来的全部注意力,一同消失在另一端的寂静里,留下的,是一种更深的虚脱,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荒谬的失落,仿佛被一个未知的规则戏弄了,而你连那规则是什么都无从知晓。
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味道,不是气味,是味道,用舌头根都能尝到的一种淡淡的金属腥甜,混着旧纸张和灰尘干涸后的气息,它不浓烈,却无比顽固,附着在口腔的上颚,吞咽也无法消除,他感到舌面有些发干,但克制着不去舔嘴唇,任何多余的动作,在这里都像平静水面上投下的石子,涟漪会扩散到不可知的地方,他只是让舌尖轻轻抵住上齿龈,感受着那份干燥带来的细微粗糙感。
光线在移动,那片窗格投下的菱形光斑,边缘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,爬过地面,爬上桌腿,光斑内部,无数尘埃在无声地飞舞、旋转,被照亮的那一刻获得短暂的生命,旋即又没入阴影,他凝视着这微观的、喧嚣而又绝对寂静的舞蹈,忽然感到一种抽离,自己的思绪仿佛也变成了那些尘埃,在明与暗的边界无意义地起落,没有重量,没有目的,这种抽离带来片刻的安宁,但安宁的底层,是冰冷的、无边无际的空洞。
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,又或许只是通风管道的气流,他颈后的寒毛,几不可察地立起了一些,耳朵再次进入那种捕捉状态,但这一次,连那疑似叹息的余韵也彻底消失了,寂静卷土重来,且比之前更加厚重、完整,仿佛刚才那一丝扰动从未发生,是幻听吗?还是真实存在过的声音?怀疑开始滋生,像墨滴入清水,缓慢地晕开,污染着对自身感知的确信,他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,又强迫自己松开。
墙上的污渍,在逐渐西斜的光线下,似乎变幻了形状,刚才还像一片无意义的云,此刻边缘的某处凸起,竟隐约有了某种指向的意味,他立刻掐断了这个联想,不能赋予意义,赋予意义,就是开始编织故事,而故事需要结局,这里没有结局,只有永无止境的“此刻”,他强行将目光聚焦在污渍旁边一小块完好的、剥落的墙皮上,研究它卷起的层次,像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时间的剥蚀。
喉咙深处泛起一丝痒,想咳嗽,他用力压了下去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,咽下的只有干燥的空气和那股金属的味道,压抑生理反应带来一种奇异的、紧绷的控制感,仿佛通过控制这具身体,就能多少控制住这个空间施加于他的无形压力,呼吸被调整得更慢、更浅,几乎听不见声音,他成为这个静止场景的一部分,一个会呼吸的静物。
光斑终于爬上了桌面,照亮了他手边一小块区域,皮肤在冷白的光线下,显出一种陌生的、细腻的纹理,毛孔,细微的汗毛,指甲边缘的倒刺,这只日常的手,此刻看起来像一件陌生的展品,他忽然想,如果现在动一下手指,在这片光里,会投下怎样的影子?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力,动,意味着改变,意味着打破这精心维持的、脆弱的平衡,不动,则是永恒的悬置。
他的指尖,在桌面投下的阴影里,几不可察地,颤动了一下,仅仅一下,像蜻蜓点过最深、最静的水面,复归于绝对的静止。
光线还在移动,空气中的尘埃,继续着它们永恒的舞蹈,远处的寂静,深不可测,那扇门,始终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