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理论:日本深夜剧中的情感与欲望探讨

未完成的茶

茶室里的空气是凝滞的,不是厚重,而是一种薄而脆的凝滞,像一层覆在温水表面的、将破未破的油膜,光线从和纸拉门滤进来,失去了形状,只剩下一种朦胧的、灰白的存在感,均匀地涂抹在榻榻米的每一根草茎上,涂抹在低矮茶桌乌沉沉的木纹里,他跪坐在对面,背脊挺得笔直,却并非紧绷,而是一种松驰的垂直,仿佛那脊柱本身就有向下扎根、同时向上生长的意愿,他的双手安静地搁在膝头,指尖微微向内蜷着,像合拢的花瓣,不露一丝缝隙,你看不见他的呼吸,只有那件靛青色和服前襟极细微的、几乎属于织物本身纹理的起伏,暗示着生命的存在。

你等待,等待本身成了房间里第三个人,一个庞大、无形、充满耐心的存在,你知道流程,你知道下一刻,那双手会抬起,会伸向茶筅,会开始那一系列被精简到极致的动作,但“知道”在此刻毫无重量,时间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像一块透明的胶质,你可以看见其中悬浮的、微尘般的思绪:他指尖的温度,茶碗弧度的冰冷,热水注入时可能腾起的那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蒸汽,你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捕捉着远处竹筒敲石的一声清响,捕捉着自己血液在耳蜗里低沉的流动声,甚至捕捉着寂静本身那细微的、蜂鸣般的底噪,一种焦渴从喉咙深处爬上来,不是对茶的渴望,而是对“发生”的渴望,对打破这完美无瑕的静止的渴望,但你不敢动,任何动作,哪怕是指尖一次无意识的抽搐,都会像石子投入这潭止水,激起你无法承担的、失礼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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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动了一—不是“开始动”,而是“被觉察到在动”,那动作如此之慢,如此之轻,仿佛不是肌肉在牵引骨骼,而是时间本身在推动他的肢体,手指舒展,像慢镜头中绽放的兰草,探向那漆黑的枣形茶罐,指腹触及罐身的一刹,你几乎能想象那触感:粗砺的陶土颗粒,冰凉,带着地底的沉静,他拈起茶勺,那细竹削成的弧形薄片,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,勺柄探入罐口,传来窸窣到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,你盯着那勺口,等待那一小撮抹茶粉的出现,它出现了,是鲜亮的、近乎刺眼的绿,堆在竹勺的凹处,像一小撮被驯服的、浓缩的春天,那绿色被倾入茶碗,不是落下,是“流”入碗底,悄无声息,像一声绿色的叹息。

热水注入,没有哗啦声,只有一种持续的、温柔的汩汩声,来自一个你视线之外的、谦卑的陶壶,水汽终于升腾起来,不是白雾,而是一种透明的、使光线微微扭曲的波动,在他低垂的面目前短暂地停留,然后消散,他执起茶筅,接下来的动作,你曾在无数影像与文字中见过描述:快速、有力、手腕如轴,打出丰盈细密的泡沫,但在这里,一切都被覆上了一层消音与缓速的膜,茶筅的移动是迅捷的,却奇异地没有带起风声;击打茶汤的节奏清晰可辨,但那声音被闷在碗中,成为一种低沉的、有规律的“唰、唰”声,不激昂,不悦耳,只是一种存在,像心跳被移出了体外,你的视线粘着在他手腕的转动上,那转动的幅度极小,克制得近乎吝啬,所有的力量都被约束在方寸之间,约束在那碗口之内,你忽然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紧张,仿佛那被约束的不是搅拌茶汤的力道,而是某种更庞大的、一旦释放便将摧毁一切的东西,你期待他失手,期待茶筅碰出清脆一响,期待茶汤溅出一滴——任何一点微小的“错误”,都能让你从这完美的、令人屏息的张力中透一口气。

没有错误,茶筅被提起,轻轻在碗沿磕碰两下,拂去多余的茶沫,然后被无声地置于一旁,一碗茶汤被推到你面前,碧绿的、浓稠的、表面浮着一层极其细腻的、仿佛没有重量的泡沫,像初冬湖面将凝未凝的薄冰,泡沫的边缘闪着极细微的、转瞬即逝的虹彩,完成了,仪式的主体完成了,可那庞大的、等待的幽灵并未离去,反而更加具体地压了下来,因为接下来,是饮。

你双手捧起茶碗,触感先于一切袭来:温,不是滚烫,是一种恰到好处的、深入陶土肌理的温暖,从掌心缓慢地渗透进来,碗很重,那种沉甸甸的、充满存在感的重量,让你必须用全部注意力去承托,你低头,看向碗中,那浓绿深不见底,泡沫的纹理在静止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类似大理石的纹路,你的脸倒映在茶汤表面,是扭曲的、模糊的,被绿色吞噬的轮廓,该喝了,你知道该转动茶碗,分三口或四口饮尽,品尝那先苦后甘的滋味,你的嘴唇干燥,你将它凑近碗沿。

就在唇瓣即将触及那温润陶壁和冰凉茶汤的前一刹那,你停住了,一种更强大的、无法言喻的阻力从内部升起,不是抗拒,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……清醒,你意识到,一旦饮下,这漫长的、绷紧的、充满微妙心理博弈的等待就将终结,那令人窒息又令人沉迷的“未完成”状态,那悬在边缘、一切可能性尚且敞开的时刻,将“完成”,完成意味着固化,意味着赋予意义,意味着从这无限微妙的心理张力的高空,降落到品尝一杯茶味的、确定的平地,你捧着碗,感受着那温度与重量,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、漩涡般的绿色,茶香幽幽地钻入鼻腔,是青草气,是海苔味,是一种遥远的、被碾碎的植物的魂魄,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你手上,又似乎穿透了你,落在你身后的虚空,那目光里没有催促,没有询问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而这平静本身,就是最巨大的压力。

碗沿贴着你的下唇,传来那一线清晰的、微凉的触感,茶汤表面的泡沫,因这细微的接触,极其缓慢地塌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坑,你的舌尖,在口腔里,无意识地抵住了上颚,呼吸,不知在何时,已经彻底屏住,胸腔里有一种空茫的、微微发疼的感觉,时间,又一次,被无限地拉长、稀释,溶解在这茶室凝滞的空气里,溶解在你与这碗茶、与对面那个人、与这整个令人心悬一线的“仪式”之间,那最后半寸无法逾越、也不愿逾越的距离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