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等待
她坐在窗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，咖啡早已凉透，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，窗外，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，模糊成一片片颤抖的光斑，她盯着那些光斑，直到眼睛发酸，才缓缓眨了一下。
时钟的秒针走得格外沉重，每一声“滴答”都敲在神经末梢，她数到第三十七下时，突然停住了——为什么要数？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，刚出现就消散了，她转而注意起自己的呼吸：太浅了，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，于是她刻意深吸一口气，却意外地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——几个小时前喷的，现在只剩下尾调，混合着雨水的湿气，变得陌生而暧昧。
她调整了一下坐姿，丝质睡裙的布料轻轻摩擦过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，这种触感让她想起他的手——不是具体哪一次，而是一种模糊的、累积的印象：略带薄茧的指尖，总是比她的体温高一些，划过皮肤时会留下看不见的轨迹，她闭上眼睛，试图捕捉那种感觉，但它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，只剩下空荡荡的掌心。
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，她立刻睁开眼睛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却又在辨认出那不是他的车后，缓缓靠回椅背，这个动作重复了多少次？她不愿去想，每一次希望升起又落下，都在心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，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泥土。
她起身走向酒柜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，手指在酒瓶间游移，最终选了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，倒酒时，她的手很稳，液体在杯中旋转，折射出温暖的光泽，但当她举起杯子时，却发现水面在轻轻晃动——原来她的手在抖，只是抖得如此细微，肉眼几乎无法察觉。
第一口酒滑过喉咙，灼热感一路向下，最终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，这团火没有带来温暖，反而让周围的寒冷更加清晰，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角落，酒杯搁在茶几边缘，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——再多一丝震动就会倾倒。
雨声渐渐密集起来，敲打着玻璃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，她想象着雨滴的路径：从云层坠落，穿过冰冷的气流，撞上窗户，然后顺着玻璃滑落，与其他雨滴汇合，最终消失在窗框边缘，这种想象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，仿佛自己也是一滴雨，正在完成某种既定的坠落。
但平静总是短暂的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不是电话，只是一条新闻推送，她盯着那刺眼的光，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，房间重新陷入昏暗，黑暗并不完整——远处霓虹灯的光渗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淡红色的条纹，像某种隐秘的标记。
她走到镜子前，镜中的女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：头发有些乱了，一缕垂在颊边；睡裙的肩带滑落一边，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；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，可能是灯光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，她抬起手，指尖悬在镜面上方，几乎要触碰到那个倒影，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，镜里镜外，两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，同样真实，同样虚幻。
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“叮”声，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，像一张拉满的弓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，由远及近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，她数着那些脚步：一、二、三……然后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下来，因为脚步声经过了她的门前，继续向前，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弓弦松了，但那种紧绷感还留在肌肉记忆里，她慢慢走回窗边，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月光漏下来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，那光很冷，很干净，照得万物无所遁形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：闭上眼睛，从一数到一百，然后等待，等待什么？也许是有人来找，也许是时间自己走过，那种等待混合着恐惧和期待，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，像一只想要破笼而出的鸟。
现在那只鸟又醒了，她能感觉到它的翅膀在肋骨间扑扇，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悸动，她把手按在胸口，试图安抚它，却只摸到自己过快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规律而固执，像在倒数着什么。
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汽，她伸出手指，在上面画了一个圈，然后看着那个圈慢慢变形，边缘的水珠汇聚成细流，蜿蜒而下，最终消失在窗框的阴影里，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几次，直到玻璃上布满了无意义的图案，像某种失传的文字，记录着无法言说的内容。
夜更深了，城市的声音渐渐稀疏，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，像深海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，她仍然坐在那里，姿势几乎没有改变，只是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，杯壁上残留着最后一道酒痕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远处，一扇窗的灯熄灭了，然后是另一扇，黑暗像潮水一样慢慢上涨，淹没了建筑物的轮廓，淹没了街道，最终漫到她的窗前，她看着那片黑暗，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——它如此厚重，如此包容，可以藏起一切秘密，一切等待，一切未完成的渴望。
风起了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，也带着远处隐约的、分辨不清来源的声音，那声音很轻，若有若无，像叹息，像低语，像某种承诺的开端，或是结束，她侧耳倾听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睡裙的领口随之敞开一些，夜风钻进去，带来一阵凉意。
但她没有动，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，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，等待着下一个瞬间——无论它会带来什么，或是带走什么，时间继续流逝，无声无息，只有心跳还在坚持计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在寂静中敲出看不见的涟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