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微光
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时,先闻到的是旧地毯混合着灰尘的味道,放映厅里只有三两个人影,散落在褪色的红色座椅间,像被遗忘的棋子,她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,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声,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重量。
屏幕亮起时,光柱切开黑暗,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旋转,像某种无声的仪式,她看着那些画面——一个男人独自在空荡的公寓里走动,水龙头滴答作响,冰箱门打开又关上,里面只有半瓶牛奶和几片干瘪的面包,镜头长久地停留在他倒水的手上,指关节微微发白,水杯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。
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,几乎要屏住,当银幕上的男人坐在沙发上,电视蓝光映着他侧脸时,她感到胸口有种奇异的紧绷感,那不是同情,更像是某种共鸣——那种在深夜醒来,发现自己被寂静包围时的瞬间清醒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,粗糙的织物表面刮过指尖。

电影进行到一半时,有个场景让她微微前倾了身体,男人在浴室镜子前站了很久,水汽模糊了镜面,他伸手抹开一片清晰,然后只是看着自己的眼睛,镜头没有移动,整整两分钟,只有他呼吸时镜面重新蒙上薄雾的细微变化,她感到喉咙发干,吞咽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回响。
后排有人轻轻咳嗽,她吓了一跳,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,银幕上的男人开始整理书架,一本本书被取下、擦拭、放回,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,他的手指抚过书脊时,她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,像是长期戴过戒指留下的,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屏住了呼吸。
电影的光影在她脸上流动,忽明忽暗,当男人最终躺上床,盯着天花板时,镜头缓缓上移,对准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,水渍的形状像一片孤岛,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,她突然想起自己公寓浴室天花板也有类似的水痕,每次洗澡时蒸汽会让它变得更明显些。
放映厅的暖气开得太足,她感到颈后有细密的汗珠,脱下外套时,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银幕上,男人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,长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直到镜头慢慢拉远,房间在黑暗中缩小成一个发光的矩形,像一扇无人回应的窗。
她不知道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,灯光亮起时,她眨了眨眼,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明亮,前排的观众陆续起身,影子被拉长投在空荡的银幕上,她坐着没动,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清理,扫帚划过地毯发出沙沙声。
走出影院时,夜风很凉,她拉紧衣领,站在街边点了支烟,火柴划亮的那一刻,她看见自己手在微微颤抖,烟雾在路灯下盘旋上升,消散在黑暗里,街对面公寓楼的窗户大多暗着,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,每个发光的方格后都有不同的故事正在发生或结束。
她深吸一口烟,感受着尼古丁在肺里扩散的轻微刺痛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但她没有去看,只是站着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,随着偶尔经过的车灯变幻形状,烟燃到尽头时烫到了手指,她松开手,看着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潮湿的人行道上,嘶一声熄灭了。
转身离开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影院门口的海报,海报上的男人侧脸隐在阴影中,只有眼睛是亮的,直视着画框外的某个地方,风把海报的一角吹得卷起又落下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器,丈量着这个夜晚剩余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