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下的第一页
她盯着屏幕，指尖悬在键盘上方，微微颤抖。
房间里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冷光，照亮了她半边脸颊，另一侧隐在阴影里，眼睛却异常明亮，瞳孔中映着不断滚动的文字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，但她几乎听不见——耳中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急促。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，像在催促，又像在警告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空气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，顺着喉咙滑入胸腔，手指终于落下，敲下第一个字，键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她肩膀不自觉地绷紧，仿佛这不是在打字，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文字一行行出现，她写得很慢，每个词都要斟酌，每个句子都要反复修改，有时她会停下来，咬住下唇，盯着刚刚写下的段落，然后猛地按下删除键，重新开始，删除的声音短促而坚决，像切断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，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，目光穿过玻璃，落在远处模糊的光点上，然后又迅速回到屏幕上，那些光点像是某种见证，又像是无声的审判。
她写到一个段落时，突然停住了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，久久没有动作，呼吸变得浅而快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她闭上眼睛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多了一层水光，但很快又消失了——她眨了眨眼，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了回去。
继续打字。
这一次，速度明显快了些，键盘声连成一片，像雨点敲打窗户，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离屏幕更近了些，仿佛要被吸进那个发光的矩形里，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，她没有去拨开，任由它们垂在眼前。
写到一个关键处，她的手指又一次停住了。
这次停顿更长，她向后靠在椅背上，仰起头，盯着天花板，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——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，然后她抬起手，用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，一圈，又一圈，动作缓慢而用力。
重新坐直时，她的表情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是犹豫和紧张，现在则多了一种决心，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，她重新将手放在键盘上，这次没有犹豫，直接开始输入，文字如泉水般涌出，流畅得不像同一个人写的。
但她的身体语言却出卖了内心的风暴。
肩膀越来越僵硬，背部挺得笔直，像在抵抗什么无形的压力，握住鼠标的手微微出汗，在光滑的表面留下浅浅的印记，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展，反复几次，像是在做某种准备运动，或是缓解紧张。
屏幕上的文字越来越多，逐渐填满空白。
她偶尔会停下来读自己写的东西，嘴唇无声地动着，像是在默念，读到某些段落时，她的脸颊会泛起淡淡的红晕，从耳根开始，慢慢扩散到整个脸颊，但她没有停，反而加快了速度，仿佛害怕一旦停下来，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。
夜越来越深。
窗外彻底安静了，连偶尔经过的车声都消失了，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房间，这个屏幕，和这个正在创造某种东西的女人，她的专注几乎有了实体，像一层薄薄的膜，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。
写到最后几段时，她的呼吸明显乱了。
不是急促，而是变得深长而不规律，像是刚刚跑完一段长跑，握着鼠标的手开始轻微颤抖，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，试图稳住，但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几秒就放弃了——她似乎意识到，这种颤抖是止不住的，是内心震荡的外在表现。
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，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连键盘声都消失了，她盯着屏幕，一动不动，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，只有眼睛还在动，快速扫过刚刚完成的文字，从上到下，一遍又一遍，她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——有释然，有紧张，有期待，也有恐惧，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在她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光影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屏幕，停在标题的位置。
这个动作极其轻柔，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，或是某种禁忌的边界，指尖在冰冷的玻璃表面停留了几秒，然后缓缓收回，收回时，手指微微弯曲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。
她终于移动鼠标，光标移到“发布”按钮上。
按钮是蓝色的，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鲜艳，甚至有些刺眼，她的食指放在鼠标左键上，却没有按下去，就这么悬着，悬在决定性的那一刻之前，时间似乎被拉长了，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，黎明前的微光悄悄渗入房间。
那光很淡，很柔和，与屏幕的冷光形成对比，两种光线在她脸上交汇，一半在明，一半在暗，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深邃，瞳孔中映着那个蓝色按钮，小小的，却仿佛占据了整个视野。
食指微微下压，但又停住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胸口的起伏在晨光中清晰可见，衣料随着呼吸轻轻摩擦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，然后她睁开眼，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。
手指终于动了。
按下的动作很轻，几乎听不见点击声，但就是这轻轻一按，屏幕上的内容瞬间变了——文章发布了，出现在那个属于它的位置，那个“第一页”。
她松开鼠标，手垂到身侧，手指无意识地张开又握紧，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屏幕，晨光越来越亮，勾勒出她的轮廓，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影子延伸到书桌，延伸到电脑，延伸到那个刚刚更新的页面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窗前，看着城市慢慢苏醒，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处的高楼，照进房间，落在她身上，温暖而真实，她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，微微下垂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，但背脊依然挺直，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张力。
楼下传来早班车的声音，隐约的人声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仍然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阳光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，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，模糊而柔和，与窗外逐渐清晰的街景重叠在一起。
房间里，屏幕还亮着。
那篇文章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标题在晨光中微微反光，页面上的访问数字开始变化，从0变成1，然后慢慢增加，每一个数字的变化都无声无息，却又仿佛有着千钧重量。
她终于动了动，抬起手，将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，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缓慢，每一帧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镜头，然后她转过身，面向房间，面向屏幕，面向那个刚刚诞生的“第一页”。
目光相遇的瞬间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微笑，也不是皱眉，只是一个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，然后她走向书桌，没有坐下，只是站着，俯视屏幕，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页面，停留在不断增长的访问数字上。
数字跳了一下。
她的睫毛随之轻轻颤动，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，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