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七影院:周末在家看电影的安静去处

九七影院

空气是黏的,不是南方梅雨季那种湿漉漉的黏,是灰尘、旧布料、无数人呼吸吐纳后沉积下来的,一种滞重的、近乎有形的黏,它贴在你的皮肤上,钻进鼻腔深处,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——不是臭,是“旧”,是时间被遗忘后自行发酵的味道,九七影院的门帘,厚重的墨绿色绒布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、发亮,像某种动物衰老的皮毛,掀开它,需要一点力气,也需要一点决心,那绒布拂过手背的触感,粗糙而迟疑,仿佛在挽留,又仿佛在警告。

光,在这里是稀缺品,也是入侵者,从帘缝漏进来的那道天光,锐利得有些残忍,将门内的昏暗劈开一道口子,照出空气中悬浮的、缓慢翻滚的微尘,它们在那道光柱里舞蹈,密集,无声,永不停歇,像一场微型而永恒的暴风雪,帘子落下,光被斩断,世界重归混沌,眼睛需要时间适应,先是彻底的、令人心慌的盲,接着,轮廓才从墨色里一点点浮出来:歪斜的售票小窗,木框的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头;褪色的、手写的影片预告板,粉笔字迹模糊得如同谶语;还有那条通向影厅深处的甬道,幽暗,看不到尽头,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和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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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票,递钱,接票,指尖的触碰短暂得几乎不存在,售票窗后的脸隐在更深的暗处,看不真切,只有一点烟头的红,在明灭,票是薄薄的一张纸片,边缘有些毛糙,捏在手里,几乎没有重量,却莫名地烫手,你捏着它,像捏着一个秘密的凭证,走向那条甬道。

脚下的地毯早已辨不出颜色,吸饱了潮气,踩上去是软的,陷下去的,发不出一点脚步声,寂静被放大了,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,甚至,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在肩头那微不足道的重量,甬道两边的墙,贴着早已过时的暗纹墙纸,图案在昏黄壁灯的照射下,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那壁灯的光是油润的、温吞的,照不亮什么,反而给一切蒙上一层暧昧的、黄油般的色泽,你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墙上,变形,晃动,像个沉默的、忠实的鬼魅,跟着你,又仿佛在引领你。

影厅的门是两扇对开的,深红色的丝绒面,金漆的纹饰斑驳脱落,手放在冰凉的铜质把手上,停顿,门后是什么?是另一重更深的黑暗,是即将开始的、别人的悲欢,还是一个可以暂时藏匿自身的洞穴?你不知道,你只是停在那里,掌心渗出一点薄汗,与金属的冰凉对抗着,推开门的力道,需要计算,太轻,推不开那厚重的沉寂;太重,又怕惊扰了门内那已然成型的、脆弱的气场,你用了巧劲,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“吱呀——”,像一声疲惫的叹息,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,然后被迅速吸走。

黑暗,扑面而来,不是纯粹的黑,是银幕那一点灰白的光反射出的、层次丰富的黑,空气的味道变了,灰尘味里混入了更复杂的成分:也许是上一场观众留下的、淡淡的烟草余味,也许是座椅绒布经年累月散发的、类似旧书的气味,还有一种……空旷空间特有的、冰冷的“空”的气味,你的眼睛急切地搜索着,适应着,银幕上的画面在晃动,是那种老胶片特有的、轻微的抖动和划痕,色彩有些氲散,对焦似乎也不是那么精准,人物的对话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,带着沙沙的电流底噪,像是从水底发出的声音。

找到座位,号码在昏暗中难以辨认,你只能凭感觉,摸索着,避开那些可能坐着人的、更深的黑影,座椅的弹簧大概早已疲软,坐下去时,它发出一声轻微的、近乎呜咽的呻吟,然后深深地接纳了你,绒布的表面是凉的,透过衣料,那凉意一点点渗进来,你调整姿势,试图找到一个既舒适又不至于完全沉溺的平衡点,身体是拘谨的,肌肉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紧张,仿佛随时准备起身离开,又仿佛在抗拒着被这黑暗与寂静彻底吞没。

电影在继续,但你很难完全投入,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从银幕上游离开,滑向四周,你看见前排某个观众后脑勺模糊的轮廓,看见他偶尔抬手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,然后熄灭,你看见斜前方一对依偎的身影,静止的,像一座温柔的雕塑,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散发着一种私密的、不容打扰的磁场,你看见墙壁高处,那个小小的、映出放映机光柱的窗口,一束凝聚的光,从那里投射出来,里面有无数的微尘在疯狂涌动,那是影像的源头,也是将虚幻变为“真实”的魔法通道,那光柱本身,成了一件比银幕上的故事更让你着迷的物体,它稳定,执着,切割着浓稠的黑暗。

你的思绪开始飘散,银幕上的爱恨变得遥远,台词成了无意义的音节,你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,童年某个相似的下午,一本没读完的书里夹着的干枯花瓣,某个早已失去联系的人说话时的语气,这些念头没有来由,也没有去处,只是轻轻地来,盘旋片刻,又轻轻地走,不留痕迹,时间感在这里是错乱的,手表上的指针失去了意义,每一分钟都被拉长,又被压缩,你偶尔会惊觉,自己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?身体有些僵硬,但你不想动,哪怕只是换一个姿势,也怕打破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平衡。

影厅里并非全然寂静,有细微的咳嗽声,压抑着的,从某个角落传来;有座椅弹簧被体重压出的、细微的吱呀声;有不知是谁,轻轻拆开糖纸的窸窣声,那声音清晰得惊人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甜蜜,还有你自己的呼吸声,不知何时,已经和这片空间的脉搏同步,变得深长而缓慢,你甚至能听到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不知是放映机工作的声音,还是这座建筑本身,在岁月重压下发出的、无人倾听的呻吟。

某一刻,银幕上的故事到达了一个情绪的顶点,音乐骤起,画面快速切换,人物的面孔因激动而扭曲,影厅里的空气似乎也绷紧了,你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模糊身影的凝滞,感觉到一种集体的、无声的屏息,你的心脏,也跟着那节奏,漏跳了一拍,然后加速,一种莫名的紧张攥住了你,不是为了剧情,而是为了这即将到来的、巨大的情感释放,你等待着那宣泄的一刻,等待着眼泪或叹息,等待着那紧绷的弦“啪”一声断裂。
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音乐在高潮处戛然而止,画面定格在一张欲言又止的脸上,没有结局,没有答案,放映机的光柱依然稳定地亮着,胶片走到尽头,开始啪啪地打着片尾的空档,影厅里的灯,没有像往常那样骤然亮起,它们只是缓缓地、一格一格地,增亮了那么一点点,仿佛给黑暗镀上了一层更浓的灰调,那光不足以驱散什么,只是让原本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虚幻。

人们开始动了,起身,整理衣物,发出低低的、含混的交谈声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动作也慢,带着梦游般的迟缓,没有人急切地冲向出口,你坐在原地,没有动,指尖有些发麻,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结果,座椅绒布上,被你体温焐热的那一小块地方,正在迅速变凉,那凉意反过来包裹着你,让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占据的那个空间,你看着那些黑影,一个个站起,融入更深的背景,走向那两扇深红色的门,门被推开,甬道里那黄油般的光漏进来一些,很快又被合上的门切断。

影厅里重新空了下来,比之前更空,银幕灰白,静止,像一片失去意义的雪原,放映窗口的光柱熄灭了,那疯狂的微尘之舞也随之落幕,寂静重新聚拢,比电影开场时更加厚重,更加完整,它包裹着你,不再是排斥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巨大的容纳。

你依然没有动,你知道,该走了,外面的天光,人声,车流,那个清晰而确凿的世界在等着,你甚至能想象,掀开门口那厚重绒布帘子时,扑面而来的、属于街道的、生猛而粗糙的空气,那是一种召唤,也是一种逼迫。

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,那口空气里,依然满是旧灰尘、旧绒布和无数个下午沉积下来的味道,你的手,扶住了座椅冰凉的扶手,皮革的质感粗糙而真实,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开始移动,肌肉重新集结力量,准备支撑你站起来,完成那个“离开”的动作。

椅子的弹簧,在你完全起身前,发出了一声悠长的、介于呻吟与叹息之间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