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区,二区,三区
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世界被抽成了真空,声音消失了,连自己呼吸的微响也沉入地底,眼前是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,墙壁是某种吸光的灰,脚下是深色的、软得发腻的地毯,吞没所有足音,空气里有种味道,不是消毒水,也不是尘埃,更像是一种被反复擦拭后残留的、无机质的冷,这里是一区,一个要求你将自己彻底折叠、压缩,直至成为背景里一粒无意义微尘的地方。

他站在那儿,大约三秒,或者三十秒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心跳是唯一还能感知的节奏,起初是慌乱的鼓点,敲打着肋骨,急于证明存在,他命令它慢下来,深深地,用腹部吸气,让那股冷冽的空气灌满胸腔,再极其缓慢地、控制着每一丝肌肉的颤动,将它吐出,心跳在意志的压迫下,不情愿地、一毫米一毫米地沉缓下去,变成一种遥远而沉闷的搏动,仿佛隔了几层棉絮,他抬起眼,目光平视前方,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深的斑痕上,视线必须稳定,不能游移,不能流露出探寻或好奇,瞳孔的焦距被小心调节,既要“看见”,又不能“注视”,眼角的余光像被驯化的触须,谨慎地收束在极其有限的扇形区域内——地面往前一米,两侧墙壁各半米,更远、更两侧的世界,必须从认知里被主动抹去,他知道那里可能有门,有转角,有别的什么,但“知道”本身已是危险,他必须只“知道”被允许知道的部分。
脸颊的肌肉有些发僵,他不敢做出任何放松的动作,哪怕只是细微地动一下嘴角,任何表情都是多余的信号,是向这片寂静投下的一颗石子,他让面部保持一种柔和的空白,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,这种平静需要巨大的能量维持,他能感到太阳穴深处有根筋在微微抽搐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,耳朵却相反,要极力张开,捕捉任何一丝异动,不是去“听”,而是让声音被动地流进来,远处似乎有极其低沉的嗡鸣,是通风系统?还是别的什么?不能去分辨,分辨意味着思考,思考意味着注意力偏离了“维持空白”这个唯一任务,他让那嗡鸣只是嗡鸣,像背景里一层无关紧要的静电。
皮肤开始变得异常敏感,衬衫领口摩擦着后颈,每一道纤维的纹路都清晰可辨,带来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刺痒,他不能去挠,痒的感觉被放大,沿着脊椎爬升,试图撬开他克制的壳,他将注意力分散到脚底,感受地毯那令人不安的柔软如何承托着体重,如何让脚掌产生微微下陷的失重感,汗水在腋下悄悄积聚,衬衫内侧有了潮湿的触感,冰凉,贴着皮肤,这感觉并不舒服,但他几乎要感激它——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、确凿的反馈,证明他还在这里,还在这具需要被严苛管理的躯壳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几分钟,或许已有一个世纪,前方走廊右侧,出现了一扇门,门与墙壁齐平,颜色几乎一致,只在门缝处有一线更深的阴影,他没有停下脚步,没有改变步速——每一步的幅度和间隔都必须像用尺子量过,但心脏,那颗被强行压制的心脏,猛地向上一顶,撞在胸口,带来一阵短促的钝痛,血液似乎嗡地一下冲向了耳膜。二区的边界,就在那里。
经过那扇门的瞬间,时间被拉长了,他的全部感官,那些被死死按住的感官,此刻像雷达一样无声地全力张开,门是开是关?缝隙里是否有光?是否有极其微弱的气流、温度、气味的不同?他不敢转头,连眼珠的转动都控制在最小的生理限度内,所有的探测,都依赖皮肤对空气振动的感知,依赖鼻腔黏膜对气味分子那渺茫的捕捉,似乎……有一丝不同,空气的密度仿佛改变了,不再是一区那种均匀的、压人的冷,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“流动感”,像深水潭底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涌,还有一种气味,非常淡,几乎被大脑归类为幻觉——是旧纸张?是干燥的灰尘被阳光晒过的味道?还是某种金属表面冷却后的气息?它一闪而过,无法确认。
就在那感知到差异、好奇心如同黑暗中火星般即将迸发的刹那,他用了全部力气,将它掐灭,不是扑灭,是掐灭,干脆利落,如同切断电源,让那丝“流动感”重新归于“静止”,让那缕可疑的气味消散在一区固有的冷寂中,思维的触角刚刚探出警戒线,便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拽回,缩进更深的内部,这种强行中断带来一种心理上的“顿挫感”,像急速奔跑时突然被无形的绳索勒住,胸腔里一阵闷塞,额角渗出细汗,比之前的更冷。
他走过了那扇门。二区的引力,或者说诱惑,留在了身后,前方,走廊依旧,灰墙,软毯,无边的静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不是环境,是他自己,经过那个边缘,那种“克制”不再仅仅是外部的遵从,开始向内侵蚀,维持空白所需的能量更大了,因为他现在“知道”了旁边有什么,他需要同时对抗外部规则和内部滋生的、对那未知的想象,想象力是此刻最危险的敌人,他必须清空它,用反复默数步伐,用回忆一段毫无意义的、旋律单调的音节,用感受自己舌头顶住上颚的精确压力……用任何能占据思维通道的琐碎,去填满,去堵塞。
他看到了,在前方更远处,走廊似乎到了尽头,或者是一个向右的直角转弯,在转角的上方,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处,有一小片区域的光线,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,不是更亮,而是……质地不同,像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膜覆盖在光源上,让光晕开,变得朦胧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温暖的色调,那是三区可能存在的迹象吗?还是灯光设备本身的差异?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、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战栗,从尾椎骨窜起,瞬间蔓延至全身,让他几乎要打一个寒颤,他死死咬住牙关,下颌线绷得像岩石,不能颤栗,不能有任何外在反应。
他继续向前走,朝着那片暧昧的光晕,脚步依然稳定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维持这种稳定,小腿肌肉需要多么用力地控制,才能抵消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想要加快或减慢的冲动,距离在缩短,那片光晕逐渐清晰,又似乎更加模糊,它投下的影子非常淡,边缘柔和得可疑,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冲刷的声音,能感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麻,视线牢牢锁定前方地面,但那片光,却像拥有温度一样,灼烧着他的侧脸,他的整个右半身,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,不是一区那种均匀的、死寂的压力,而是带着某种……“场”,一种静谧的、却蕴含着难以想象信息的“场”,它似乎在呼唤,又似乎在警告。
他走到了转角前,只需再一步,身体的重心前移,目光顺势转过那个角度,就能……就能看到三区吗?或者,什么也没有,只是另一段相似的走廊,另一个循环的开始?
他的脚步骤然停住,停在了边缘,右脚在前,左脚在后,身体重心落在中间,一个绝对静止、绝对平衡的姿态,他没有转头,没有试图窥探,他只是停在那里,全身的感官却像爆炸一般向那个转角辐射出去,又在那无形的边界上被狠狠弹回,寂静不再是背景,它有了重量,有了密度,紧紧包裹着他,压迫着他的鼓膜,那片朦胧的光晕,此刻就在他右侧视野的极限处微微荡漾,像一个沉默的、巨大的问号,也像一个深渊温柔的回响。
时间,又一次消失了,只有心跳,在耳膜里沉重地、一下一下地敲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