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人a:深夜独自观看的微妙心情

伊人a

她总是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。

文章配图

每周二下午三点,图书馆西侧阅览室,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她翻页时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,只是食指与中指微微分开,指腹贴着纸页边缘,像怕惊扰什么似的,让纸页自己滑过去,有时她会停下,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,久久不动,那时她的睫毛会垂下,在颧骨上投下极淡的阴影,阴影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起伏,像某种无声的潮汐。

我知道她叫伊人a,学生证从书里滑出来过,我瞥见了那个“a”——一个小小的、后缀般的字母,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未完成的注释。

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同步,那天我在看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书,正读到“某些候鸟会在中途停留数日,它们不进食,只是静静站着,仿佛在回忆或遗忘”,就在这时,她轻轻吸了口气,很轻,但我听见了,我抬头,看见她正望着窗外——一只灰雀正从枝头跃起,翅膀张开的一瞬,她闭上了眼睛,仿佛那只鸟的起飞,需要她以闭目来护送。

从那以后,我开始捕捉这些细微的同步,她指尖微微蜷缩时,窗外正好有云遮住太阳;她无意识地用笔尾轻点下唇时,远处会传来隐约的钟声,这些联系脆弱得近乎幻觉,但我无法停止寻找,就像在薄冰上试探脚步,每一步都悬在碎裂的边缘,却因为那种危险的张力,反而让人沉溺。

最让我着迷的,是她身上那种“停在边缘”的状态,她从不把书完全合上,总是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,停在某一页的中间,她喝水时,杯沿触到嘴唇便停下,停顿一两秒,才真正喝下去,就连她的存在本身,也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——她坐在那里,却仿佛随时准备融入光线,或是退入书页的空白处。

有一次,她读到某处,忽然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,不是寒冷的那种颤抖,更像是琴弦被无形的指尖拨动后,余震在身体里的传递,她的肩膀向内收了一公分,也许更少,随即停住,那个收缩的动作没有完成,它凝固在半途,变成一种紧绷的静止,我屏住呼吸,等待那个颤抖完成它的传递——但它没有,它消散了,像水消失在沙里,她继续阅读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,只有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到达了某个临界点,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悬置在了那里。

那种克制令我窒息,我发现自己开始模仿她——翻页时不发出声音,呼吸调整得轻而缓,甚至尝试让思绪也停留在某个即将成形的边缘,但我的模仿总是笨拙的,我的静止是僵硬的,她的静止却是一种流动的暂停,像河水在瀑布前积蓄力量的那一瞬。

某个深秋的下午,雨突然来了,雨点敲打着玻璃,她抬起头,那一刻,我看见她眼里映出窗外的雨丝,千万条银线在她瞳孔里坠落,她的嘴唇微微分开,似乎想说什么,或者想呼吸那隔着玻璃的雨的气息,但她的唇只是那样开着,一个无声的音节形状,雨越来越大,阅览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人。

空气变得稠密,雨声填满了所有寂静的缝隙,却又制造出另一种更深的寂静,她合上书,但没有起身,她看着窗外,右手平放在桌面上,五指慢慢伸展,然后停住——指尖离桌沿还有一厘米,就那么悬着,我看见她手背的皮肤下,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,她在想什么?是想起某个同样下雨的午后,还是仅仅在感受指尖那一厘米虚空的存在?

我想象自己走过去,坐在她对面,想象我说:“这雨让人想起……”然后停顿,像她一样停在半句,我想象她抬起眼睛,不是看我,而是看我身后某片模糊的光影,我们会交谈吗?或者只是共享这一场雨、这一片悬置的沉默?

但我没有动,我的身体像被那同样的克制钉在椅子上,我们之间隔着七张桌子、十二把椅子、无数晃动的光斑和雨声,这个距离既安全又残酷,安全在于它不会碎裂,残酷在于它永远只是距离。

雨势渐小,变成淅淅沥沥的余音,她终于动了——先是睫毛颤了颤,仿佛从很深的思绪里浮上来;然后她收回那只悬着的手,指尖在收回途中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,像要挽留什么无形的东西,她开始收拾书本,动作依然很轻,把书签仔细地夹回原处,拉上背包拉链时,拉链头在终点前停顿了一瞬。

她站起来,走向门口,经过我这一排时,她的脚步没有放缓,但我看见她的影子——被西斜的光拉长的影子——先于她本人掠过我的桌角,影子边缘模糊,融进地板木纹里,在门口,她停顿了一下,不是转身,只是停顿,她的侧影被门框切割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走廊的阴影中。

然后她走了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我坐在原地,看着她在桌上留下的痕迹——不是实物,而是一种印记:光线似乎在她坐过的地方弯曲得不同,空气的流动还保留着她呼吸的节奏,我伸出手,指尖在离她桌面十厘米处停下,雨已经完全停了,窗外,被洗过的梧桐叶滴着最后的水珠,一滴,两滴,间隔很长,像在测量某种逐渐平复的悸动。

借阅台那边传来管理员整理书籍的声音,时间到了,我该离开了,但我仍然坐着,等待那弯曲的光线恢复平直,等待空气忘记她的呼吸,这个过程很慢,慢得让人错觉,有些东西一旦停留过,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。

窗外,暮色开始渗透进来,第一盏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昧的黑暗,我忽然想起她学生证上那个小小的“a”——它现在意味着什么?一个序列的开始?一个未完成的标注?还是某种悬置状态的数学表达?

我没有答案,答案本身或许就是需要停在边缘的东西。

我站起身,我的影子也拉长了,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,走到门口时,我也停顿了一下,不是期待什么,只是……停顿,然后我走进走廊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,一声,又一声,像在模仿那渐歇的雨,也像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、遥远的同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