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蕉视:深夜独自观看的放松体验

香蕉视

起初,只是眼角余光里一抹过于饱和的黄色,它躺在玻璃茶几的角落,被一本摊开的杂志半掩着,像一截被遗忘的、过于完美的阳光,我的视线原本是涣散的,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房间的虚空里,此刻却被那抹黄轻轻钩住,拽了过去,不是主动去看,是视线自己滑过去的,带着一种慵懒的、不经意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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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那抹黄落在视野更中心的位置,它开始清晰起来,不再是模糊的色块,我能看见它弯曲的弧线,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,从一端饱满的隆起,到另一端收束成一个含蓄的、带着一点枯萎褐色的尖,表皮并非全然光滑,上面散布着极细微的、深褐色的斑点,像时间落下的一些极轻的吻痕,又像某种沉默的密码,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,落在它向阳的一侧,那黄色便亮得有些晃眼,几乎要流淌出蜜来;背光的一面则沉静下去,是一种更厚实、更温吞的暖黄,仿佛在酝酿着什么。

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,空气似乎也凝滞了,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,那声音被距离和玻璃过滤得薄如蝉翼,一种奇异的张力开始在我胸腔里弥漫,不是紧张,更像是一种等待,一种悬置,我知道那是什么,一个香蕉,普通的水果,但此刻,它在我持续的注视下,正缓慢地剥离它作为“物”的寻常意义,它不再是一个可以剥开、吞咽、提供糖分的对象,它只是一个纯粹的“在”,一个形状,一种颜色,一个占据着空间与光线的存在,我的思维试图给它贴上标签,赋予它故事——它来自哪个果园,经过怎样的运输,被谁买回放在这里——但这些念头刚一浮起,就像水面的油渍,被我自己轻轻抹去了,不,不要故事,不要意义,我命令自己,就停在这里,停在这纯粹的“看”本身。

这种“停驻”需要极大的克制,我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又强迫自己松开,喉咙有些发干,但我抑制住了吞咽的冲动,仿佛任何一个微小的身体动作,都会打破我与那抹黄色之间脆弱的、无声的对峙,视线像最精细的探针,沿着它表皮的纹理游走,那些褐色的斑点,边缘是否有些模糊了?颜色是否比我第一眼看见时,更深了一些?我无法确定,也许是光线在变化,也许只是我的凝视让它内部的某种不可见的过程,在想象里加速了,一种极其微妙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腐败的预感,像一丝极凉的风,从凝视的中心渗出来,不是厌恶,那预感里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吸引力,一种想要目睹“完成”的冲动——看那黄色如何彻底黯淡,斑点如何连接成片,那完美的弧线如何塌软下去。

但我再次勒住了这念头的缰绳,停在边缘,只预感,不推演,只感受那“可能”带来的细微颤栗,不让它落实为任何具体的想象画面,这种克制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,我与香蕉之间,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却绝对存在的深渊,我在此岸,它在彼岸,我的注视无法真正“触及”它,正如它的存在也无法真正“回应”我,我们共享这个沉默的午后,共享这片空气与光线,却处在完全平行的、永不相交的轨道上,这种认知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,一种冰冷的孤独感,但紧接着,这孤独感又奇异地转化为一种纯粹的、近乎真空的宁静。

时间感消失了,也许只过了几分钟,也许已是一个世纪,那抹黄色在持续的注视下,开始产生一种视觉上的“颤动”,它似乎不再稳固,边缘微微晕开,仿佛自身在散发着一圈肉眼难辨的光晕,颜色也似乎更复杂了,我能在那一团黄色里分辨出无数细微的层次:靠近柄部一丝倔强的青绿,中部最澎湃的明黄,尖端那抹向褐色过渡的、忧郁的暗黄,它不再是“一个”颜色,而是一片颜色的海洋,一个微小而丰饶的色谱宇宙。

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,堵在胸口,不是悲伤,也不是喜悦,更像是一种被巨大的“存在”本身所淹没的怔忡,我忽然感到自己无比渺小,又无比充盈,渺小是因为我无法穿透这凝视的对象,充盈是因为这无言的、克制的凝视本身,仿佛将我掏空后又填满了某种无比清澈的东西,我想移开视线,身体却像被那黄色施了定身法,眼皮有些发涩,但我抗拒着眨眼的冲动,每一次眨眼,都是一次微小的背叛,一次对这场无声交流的中断。

窗外的车流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,世界缩略成这个房间,房间缩略成这道斜光,斜光缩略成光中那一弯沉静的黄,我与它之间,那根由视线拉紧的弦,已经绷到了极致,发出只有我颅内能听见的、高频的嗡鸣,那弦随时会断,也似乎永远不会断,它就在那里,在断裂与永恒的临界点上颤抖。

空气越来越重,仿佛不再是气体,而是透明的、粘稠的液体,包裹着我,也包裹着它,呼吸变得需要刻意为之,每一次吸气,都像在吸入那黄色的质感,光滑而微涩;每一次呼气,都像将一部分自己无声地渡让过去,一种交换正在发生,但交换的是什么,无从知晓,是温度?是寂静?还是时间那缓慢流逝的本质?

我感觉到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,似乎想形成一个未成形的微笑,或是一个苦涩的弧度,但它最终什么也没有形成,就平复了下去,恢复成一片空白,所有的反应,所有的波动,都被严格地限制在皮肤之下,血液之中,神经末梢的细微战栗里,没有任何外在的迹象,这场风暴被完全封印在一具静止的躯壳内。

香蕉依旧在那里,它似乎什么都知道,又似乎一无所知,它只是存在着,以它那饱满的、即将越过巅峰的弧线,以它那沉默的、带着斑点密码的黄色,存在着。

光线,移动了那么一点点吗?那抹亮黄的边缘,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黯淡,像最细腻的丝绸被轻轻磨损了一根纤维,也许是我的眼睛累了,也许,是别的什么。

我依旧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