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的播放器
他坐在那里,看着屏幕暗下去,最后一个图标消失的瞬间,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、被窗棂切割成菱形的光,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,灰尘在光里缓缓沉浮,像一场微型、寂静的雪,他没有起身去拉开它,黑暗有种毛茸茸的质感,包裹上来,不冷,只是静,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背景音的、膨胀着的静,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,很细微,像是从颅骨深处渗出来的,代替了那些本该响起的旋律、对白,或是任何被预设好的声音轨迹。

他想起第一次意识到“无需播放器”这个状态的时候,不是在某个顿悟的瞬间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如同水温渐变般的察觉,起初只是省略了开头的广告,手指划过,直接进入正片,后来,是跳过了片头曲,哪怕那旋律他曾无比熟悉,再后来,是二倍速,是拖动进度条,精准地掠过那些被认为“无关紧要”的抒情或铺垫,他熟练地驾驭着时间,将一段被他人精心编织的线性体验,拆解、压缩、萃取,直奔那个被预设的“核心”,他感到一种效率带来的、微凉的快意,直到某一天,他对着满屏的图标,忽然失去了点击的欲望,不是厌倦,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——仿佛所有的故事,所有的情绪起伏,都已被预先知晓,所有的按钮背后,都通向一个已被剧透的终点,那个“播放”的三角符号,像一道不再发出邀请的门。
于是,他停了下来,停在所有播放即将开始的边缘。
此刻,他便是自己的播放器,一个取消了播放功能的播放器,情绪不再需要外部的剧情来牵引、来赋予合法性,它们自行其是,一阵没来由的怅惘可能从胃部升起,缓慢地扩散到胸腔,带着微微的酸涩,但不过分,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事,没有回忆的画面伴随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生理性的情绪气候,他观察着它,像观察窗外光线的移动,它来了,停留,然后颜色变淡,被另一种更模糊的、介于安宁与空洞之间的感觉取代,没有旁白来解释这怅惘的缘由,没有配乐来烘托它的浓度,它只是存在,赤裸,安静,因未被诠释而显得格外真实,也格外脆弱。
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,没有节奏,只是皮肤与布料摩擦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窸窣,他捕捉着这个动作里细微的意图:是想打破寂静吗?还是身体在寻找一个早已习惯的、与外部节奏同步的脉搏?敲击停了,他让那份想要“做点什么”的冲动悬在半空,不去满足它,克制不是压抑,不是用更大的力量去摁灭,而是看着火苗摇曳,却不去添柴,也不去吹熄,就让它在那里,兀自亮着,可能熄灭,也可能引燃别的什么,这种“停在边缘”的状态,让每一丝感受的涟漪都被放大,寂静不再是空白,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张力的容器,他能感到空气拂过手背寒毛时极轻微的阻力,能分辨出远处电梯上升时缆绳摩擦的、几乎幻听般的低吟,这些细微的知觉,在往常会被更强烈的声音信号覆盖,此刻却清晰得惊人,构成一种全新的、私密的背景音。
时间感也开始变得奇怪,没有进度条,没有“已播放/总时长”的数字化提示,时间不再是需要被跨越、被消耗的河流,而是变成了他身处其中的、弥漫的介质,它流得极慢,又仿佛在某个凝神的瞬间完全静止,过去与未来的线性拉扯松动了,只剩下此刻不断膨胀的“当下”,这当下并不总是愉悦,有时,一种尖锐的焦虑会毫无征兆地刺破这宁静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让他脊椎微微发僵,那焦虑没有具体内容,只是对“无限可能”本身的一种晕眩,当所有故事都被取消,当自己成为唯一的叙事者与观众,这种绝对的自由,反而带来了失重般的恐慌,他握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,用一点确切的痛感来锚定自己,他没有去打开手机,没有去寻求任何即时的、外部的填充物来驱散这恐慌,他让自己停留在恐慌的边缘,感受它的边缘如何与周围的寂静摩擦、交融。
窗外的光斑移动了,从地板上爬到了墙脚,颜色也从清冷的白,染上了一层暖昧的、蜂蜜般的淡黄,黄昏正在接近,房间里物体的轮廓变得柔和,阴影拉长,相互连接,仿佛在低声商议着什么,他依然没有动,某种期待,或者说,某种等待,正在寂静中悄然滋生,但这等待没有对象,不是在等一个电话,一条信息,或是一段视频的缓冲结束,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“待机状态”,一种向所有可能性敞开的、敏感的沉默,他感到自己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仿佛能捕捉到光线变化时那理论上不存在的声音,能听到寂静本身那厚重的、天鹅绒般的质地。
偶尔,会有一些记忆的碎片自动浮现,没有逻辑,没有前因后果,可能是童年旧居雨后泥土的气息,可能是某个陌生人侧脸一闪而过的弧度,清晰片刻,又迅速溶解在意识的暗流里,不留下任何可供追忆的故事线,它们只是经过,像深水鱼掠过潜艇的观察窗,带来一瞬幽微的光,然后重归黑暗,他不去捕捉,不去分析,任由它们来去。
夜幕终于彻底落下,房间沉入完整的黑暗,他眨了一下眼,适应着这更深的黑,远处城市的霓虹光晕,给窗帘的边缘镀上了一条极细的、颤动的紫红色,那光晕很弱,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,只是标出了窗的轮廓,标出了“内部”与“外部”那层薄薄的界限。
他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,身体有些僵硬,但内心某个部分却异常柔软、开放,像一片经过漫长冬季、积雪刚刚开始融化,但还未露出泥土的旷野,寒冷还在,但地底深处,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转向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坐到什么时候,也许下一秒就会起身开灯,让熟悉的、被定义的世界重新涌入;也许,会就这样,一直坐进更深的夜里,与这无声的、自我生成的寂静融为一体。
黑暗里,他极其缓慢地,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,将它吐出,一呼一吸之间,是未被播放的,万千个瞬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