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幕在边缘溃散
屏幕的光是冷的,蓝莹莹的,像深夜里结在玻璃上的霜,画面里的人嘴唇翕动,声音是流畅的、带着某种异国腔调的韵律,本该有文字从下方浮现,将那些陌生的音节驯化成可理解的形状,然而没有,那里只有一片溃散的符号,一场安静的雪崩,不是全然陌生的外文,而是中文的“尸骸”——偏旁部首错了位,笔画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拆解、重组,形成一些似是而非的、带着嘲弄意味的鬼画符,一个“你”字,右边的“尔”坍缩成了毫无意义的墨点;一句本应深情的话,中间炸开一团乱码,像伤口翻出的血肉。

起初,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抵着微凉的掌心,一种轻微的困惑,像水底浮起的一个小气泡,咕嘟一声,破了,视线试图聚焦,在那片狼藉上徒劳地扫掠,仿佛只要足够专注,那些碎片就能自动拼回原貌,呼吸的节奏没有变,还是那样平缓地一起一伏,只是吸入的空气,似乎比上一口要稀薄些,带着屏幕散热孔吹出的、微弱的电子焦味。
那溃散开始向内侵蚀,不是愤怒,也不是焦急,那些情绪都太炽热、太明确了,这是一种更粘稠的东西,像墨汁滴入清水,并不剧烈翻腾,只是缓慢地、不容抗拒地晕染开来,理解的通路被无声地切断,意识站在断崖边上,望着对岸清晰的声音与画面,中间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、由破碎符号组成的深渊,你知道那里有信息,有情感,有或许能触动你的东西,可你触及不到,你被礼貌地、彻底地隔绝在外,握着鼠标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但力道是克制的,只是虚虚地拢着,没有点击,没有拖动进度条,仿佛任何动作都会惊扰这片诡异的寂静,或者让自己显得过于在意。
喉咙有些发干,像蒙了一层极细的沙,想吞咽,动作做到一半,又停住了,怕那细微的“咕咚”声,在这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,目光从那些乱码上移开,投向画面中演员的眼睛,那双眼睛正诉说着什么,或许是爱,或许是痛悔,可没有了文字的桥梁,那眼神便成了另一个维度的谜语,美丽而空洞,你试图从嘴角的弧度、眉梢的颤动去捕捉蛛丝马迹,像在解读一场失传的哑剧,偶尔,一两个完整的词语侥幸从乱码的洪流中浮现,像溺水者探出的手。“永远”——这个词完整地闪了一下,随即被“@#¥%”吞没,就这一下,心口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扎过,不是疼,是一种锐利的酸胀,倏忽即逝,留下一点茫然的空洞。
时间感变得很奇怪,秒针的嘀嗒声似乎被放大,又似乎完全消失,你被困在“此刻”,这个无法前进也无法真正理解的此刻,后背渐渐绷紧,靠在椅背上,却感觉不到支撑,仿佛身体的一部分重量,坠入了那片符号的乱流,你开始怀疑那些乱码本身是否藏着某种你读不懂的、更高阶的信息,它们排列的方式,那些突兀的“%”和“&”,是否在冷漠地叙述另一个故事,这念头一闪而过,带来一丝自我解嘲般的寒意。
房间里的阴影仿佛深了一些,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,一晃即逝,像不相关的叹息,你与那个本应沉浸其中的世界,隔着一层毛玻璃,你能听到它的声音,看到它的轮廓,感受到它的温度,可一切都是模糊的,失真的,期待像被慢慢抽走空气的气球,不是“砰”地炸裂,而是逐渐地、疲软地瘪下去,一种深深的倦意,并非来自身体,而是来自意识深处那种持续的、徒劳的“解码”努力,你想闭上眼睛,可眼皮只是颤动了一下,依然固执地睁着,看着那些符号继续它们无意义的舞蹈,看着画面流转,声音流淌。
指尖终于动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,移向键盘上那个小小的、方形的“暂停”键,距离键帽还有几毫米,停住了,悬在那里,按下去,意味着承认这种中断,承认这种无力,不按下去,就继续悬在这无声的、理解的边缘,呼吸,在某一刻,似乎屏住了,悬在胸腔里,不上不下,屏幕的光,映在静止的瞳孔里,那一片混乱的、闪烁的、溃散的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