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玛
>我发现自己开始刻意避开镜子,
>因为镜中那张脸越来越像母亲,

>而母亲的脸总让我想起那个雨夜她站在门口,
>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衬衫。
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墙纸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凸起,那是很久以前,一个相框留下的痕迹,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,还有一种更淡的、几乎抓不住的,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,早已渗进墙壁的纹理,她没有开灯,黄昏的光从厨房那扇窄窗斜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逐渐黯淡的、长方形的暖色,边缘被阴影咬得模糊不清,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无声翻滚,缓慢,永无止境,她看着那些尘埃,视线却没有焦点,只是让那一片朦胧的金色落在视网膜上,微微发烫。
浴室的门虚掩着,露出一条深色的缝,她知道里面墙上挂着那面椭圆形的镜子,边缘是有些发暗的金属,早晨洗漱时,她必须垂下眼,只盯着水流、牙刷、洗手池白色的釉面,偶尔,眼角的余光会无可避免地扫到镜面的一角,那里会映出一点肤色,一绺垂下的头发,下颌骨的模糊线条,仅仅是这一点掠影,就足以让她的呼吸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,像走在薄冰上的人突然听到脚下传来一声几乎不存在的脆响,她会更快地移开目光,动作变得有些仓促,拧紧水龙头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那张脸,轮廓正一天天变得熟悉,又一天天变得陌生,熟悉的,是骨骼的走向,眉眼的间距,那种在面无表情时自然流露出的、带着些许倦怠的弧度,陌生的,是这种熟悉本身所带来的东西,它像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,缓缓覆盖上来,试图将她包裹成另一个形状,她能在自己抿嘴时,看到母亲习惯性的克制;能在偶尔抬眼的一瞬,捕捉到那种深藏在眼底的、她自己从未察觉过的神色,这发现不是惊雷,而是潮水,冰冷,沉默,一寸寸漫上来,浸透脚踝,膝盖,腰际,她感到一种缓慢的、无从抵抗的溺毙感。
于是她避开镜子,在商场光可鉴人的橱窗前快步走过,在地铁黑漆漆的窗玻璃上只注视外面飞驰的黑暗,甚至在家里,她也调整了角度,让那面镜子尽可能不出现在任何一条直接的视线路径上,这是一种笨拙的、近乎孩童的躲避,她知道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——被另一张脸,被一段过往,被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命运——从内部注视的感觉,让她皮肤发紧。
雨声就是在这时渗进来的,起初只是背景里一片沙沙的杂音,像电视没了信号的白噪音,渐渐地,它清晰起来,有了层次,滴滴答答敲在空调外机上,又连成一片绵密的簌簌声,笼罩住整个窗外世界,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,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生腥气,从窗户缝隙钻进来,她依然站在玄关的阴影里,没动,但某种东西被触动了,像一根极细的弦,在胸腔深处被雨声拨了一下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雨夜,这个词本身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沉甸甸地压下来,许多个雨夜重叠在一起,气味、温度、光线,都模糊成一片潮湿的昏暗,其中一个雨夜,从这片昏暗中浮凸出来,带着锐利的、无法忽视的清晰,也是这样的雨声,或许更大些,砸在铁皮雨棚上发出空洞的巨响,门厅的灯比现在亮,是那种惨白的光,照着门口一小块湿漉漉的地砖,空气里有雨水的清冷,还有一种更浓的、湿衣服和焦虑混合的味道。
母亲就站在那个门口,不是玄关里面,而是门槛之外,半个身子沐在走廊更暗的光线里,她背对着屋内,站得笔直,笔直得有些僵硬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对了,是一件衬衫,浅灰色的,棉质,洗过很多次,布料已经有些软塌,母亲的手攥着那件衬衫,攥得很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将平整的布料抓出凌乱深刻的褶皱,雨丝被风斜吹进来,打湿了她的袖口和衬衫的一角,深色的水渍慢慢洇开,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望着楼梯下方黑洞洞的转角,或者更远的地方,没有啜泣,没有颤抖,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,只有一种绝对的、岩石般的静止,和手里那团被攥得变了形的、柔软的灰色。
那一刻,母亲不是一个崩溃的女人,她是一座山崖,被风雨侵蚀,沉默地矗立在黑暗的边缘,所有的惊涛骇浪,所有的碎裂与呼喊,都被压缩进了那紧绷的指关节,那僵直的背影,那望向虚无的视线里,那是一种极致的“停在边缘”,没有坠落,也没有退回,就停在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临界点上,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那一刻的平衡,那种克制,不是从容,而是把惊惶、剧痛、乃至绝望,都生生嚼碎了,咽下去,只在喉咙里留下铁锈般的腥气,和一丝绝不摇晃的直立。
现在,这雨声,这潮湿,把她拉回了那个门口,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客厅阴影里偷看的小女孩,她仿佛就站在母亲身后一步之遥,能感受到从那僵硬背影辐射出的、冰冷的张力,她自己的手,此刻正垂在身侧,指尖冰凉,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,似乎也能体会到布料在掌心里被揉皱的触感,那种柔软的、无力的抵抗。
房间里更暗了,最后一块黄昏的光斑已经从地板上彻底消失,阴影浓稠,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,将她吞没,雨声持续着,稳定而单调,像一种永无止境的背景音,她依然站在玄关的黑暗里,没有去开灯,也没有移动去任何地方,脸颊的皮肤有些发麻,仿佛那层透明的膜正在收紧,喉咙里很干,但并没有喝水的欲望,她只是站着,听着雨,感受着那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、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没过胸口,脖颈,下颌,呼吸变得很轻,很缓,似乎怕惊扰了什么,空气似乎凝固了,只有尘埃,在完全看不见的黑暗里,继续着它们缓慢的、无意义的翻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