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丁香
她推开窗时,丁香的气息便涌了进来,浓得化不开,像某种过于甜腻的承诺,五月的午后,光线斜斜地穿过枝叶,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她站在那里,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,感受着木头的纹理——有些粗糙,有些光滑,像记忆本身。
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暖意,贴着皮肤,缓慢渗透,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丁香的味道总是让她想起些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,那是一种介于遗忘与记忆之间的感觉,像水底摇曳的光,看得见,抓不住。
楼下传来隐约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踏在石板路上,她没有睁眼,只是听着,一步,两步,停顿,又继续,声音渐渐远去,融进五月的风里,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,像是被那阵风轻轻挤压了一下。

她转身走向房间深处,裙摆擦过小腿,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镜子立在墙角,她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松散的发髻,几缕碎发贴在颈侧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或许是光线,或许是别的什么,她抬起手,指尖触到锁骨的位置,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。
窗外的丁香丛在风中轻轻摇晃,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,太过密集,太过繁盛,几乎有些压迫感,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也是丁香盛开,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甜香,那时她站在这里,穿着不同的裙子,心里想着不同的事,时间就这样过去了,悄无声息,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,床单是浅灰色的,有些皱褶,她用手抚平一处,又停住,平整有什么意义呢?生活本就是皱褶的,层层叠叠,藏着无数个折角,她的手指沿着那些纹路移动,缓慢地,若有所思地。
远处传来钟声,一下,两下,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,她数到第五下时停了下来,不再继续,数字有什么意义呢?时间不过是一种幻觉,一种我们用来欺骗自己的方式,真正存在的只有此刻,这个五月的午后,这个充满丁香气息的房间,这个坐在床边的女人。
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水面下的暗流,表面波澜不惊,深处却汹涌澎湃,有什么东西在酝酿,在积聚,等待着某个时刻破土而出,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想知道,未知比已知更让人安心。
光线开始变化,从明亮的金黄转为柔和的琥珀色,影子拉长了,在墙上画出奇怪的形状,她看着那些影子,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游戏——用手在灯光下做出各种动物的形状,那时多么简单,一个影子就能带来整晚的快乐。
现在呢?现在她坐在这里,三十岁的女人,独自一人,在五月的午后,没有悲伤,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可以触摸的寂静,寂静是有重量的,她感到它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,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踏实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丁香的气息更浓了,几乎可以尝到它的味道——甜中带苦,苦中有甜,就像生活本身,无法简单定义,无法轻易归类,她靠在窗框上,看着外面的世界,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有车驶过,很快又恢复宁静。
风吹进来,撩起她的头发,她闭上眼睛,让风拂过脸庞,有那么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站着,永远站着,成为这个午后的一部分,成为丁香气息的一部分,成为五月本身。
但时间不会停止,她知道,钟声会再次响起,光线会继续变化,丁香会凋谢,季节会更替,一切都在流动,一切都在变化,只有此刻是真实的,只有这个呼吸,这个心跳,这个站在窗边的女人。
她睁开眼睛,天空开始染上淡淡的粉色,傍晚要来了,带着它特有的温柔与哀愁,她该做些什么?继续站着?离开?还是回到床边,等待夜晚降临?
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天色变化,粉色加深,变成橘红,又渐渐转为紫灰,丁香丛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轮廓,但香气依然浓郁,甚至更加鲜明,仿佛夜色让它释放了全部的秘密。
房间里暗了下来,她看不清自己的倒影了,这样也好,有时候看不见反而更清晰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,像远处传来的鼓声,节奏分明,不容忽视。
夜晚终于完全降临,星星开始出现,一颗,两颗,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,她依然站在窗边,成了黑暗中的一部分,丁香的气息在夜风中飘散,若有若无,像某个未完的故事,在等待续写。
远处有灯光亮起,一盏,又一盏,城市开始展示它的另一面,明亮而疏离,她看着那些光点,忽然想起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没想,思绪像水中的鱼,一闪而过,不留痕迹。
风变凉了,她感到手臂上起了细小的疙瘩,该关窗了,该开灯了,该回到日常的轨道上,但她没有动,只是让凉意渗透皮肤,深入骨髓,这种感觉很奇特,既不舒服,又不难受,只是一种存在,一种证明——她还在这里,还活着,还在呼吸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几乎听不见,然后她转身,离开窗边,走进房间更深的黑暗里,脚步声很轻,被地毯吸收,消失在五月的夜晚中。
窗外的丁香依然在风中摇曳,无声地,固执地,散发着它那甜腻而苦涩的香气,五月就要过去了,她知道,但此刻,在这个房间里,时间似乎停滞了,凝固了,成为永恒的一个碎片。
而她,只是这个碎片中的一部分,微小,却不可或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