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张自拍
她盯着屏幕，指尖悬在快门键上方，浴室镜面蒙着薄薄的水汽，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，在锁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，手机壳边缘抵着掌心，传来微凉的触感，与皮肤下逐渐升腾的温度形成微妙对比。
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雾，她看着那团白雾扩散、消散，就像某种决定在脑海中反复成形又瓦解，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屏幕表面，感受着那层玻璃之下可能发生的一切，心跳声在耳膜上敲出稳定的节奏，却与手腕处脉搏的轻微加速并不完全同步。
第一次做这种事，这个念头像羽毛般掠过意识表层，带来一阵短暂的战栗，不是恐惧，更像是站在高台边缘时那种混合着眩晕的期待，她调整了一下站姿，脚跟微微抬起，又落下，感受着小腿肌肉的细微紧绷，浴室里弥漫着沐浴露残留的香气，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凉，与此刻逐渐升温的空气形成奇异反差。
镜头里的自己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，她熟悉那道眉骨的弧度，熟悉下唇中央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，但此刻这些细节被赋予了新的重量，光线在眼角处折出细碎的光，瞳孔在屏幕中显得比平时更暗、更深，她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，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手指终于按下，快门声很轻，几乎被排气扇的低鸣淹没，但在她听来却异常清晰，那声“咔嚓”像一把钥匙，转动了某个看不见的锁芯，屏幕暗了一瞬，随即跳出预览画面，她没有立刻去看，而是闭上眼睛，让黑暗暂时包裹住所有感官。
眼皮下的黑暗并非纯粹，有光斑在游走，像深水中的鱼群，她数着自己的呼吸，一、二、三，直到第七次吐气时才重新睁开眼，预览图在屏幕上等待着她，静止，沉默，却充满无声的询问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，看着光线如何沿着颈部的曲线滑落，看着水珠如何在肩头凝聚成微小的透镜，折射出浴室瓷砖的模糊倒影，画面边缘，浴帘的一角不经意入镜，深蓝色的布料褶皱像某种暗示性的边框，她的表情难以解读——嘴唇微张，不是微笑，也不是惊讶，更像是话语即将成形前的那个瞬间，被永远定格在吐息之间。
拇指在屏幕上向左滑动，删除键出现在角落，鲜红，醒目，像警示标志，她的指尖悬停在那片红色上方，能感觉到指腹下屏幕的微弱震动——或许是自己的手在颤抖，或许是幻觉，浴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稠密了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的胸腔扩张。
她想起昨天在咖啡馆听到的对话，邻桌两个女孩压低声音讨论着类似的事情，用隐晦的代词和会意的笑声，当时她觉得那些笑声里藏着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勇气，或是别的什么，现在，那种模糊的理解开始具象化，变成掌心渗出的薄汗，变成胃部深处轻微的收紧。
手机屏幕因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了下去，她轻触一下，画面重新亮起，那张照片依然在那里，像等待被认领的某种存在，这一次，她注意到更多细节：锁骨凹陷处积着一小汪阴影，像盛着秘密的容器；一缕湿发贴在颈侧，发梢卷曲的弧度有种不经意的美感；还有眼睛——她盯着自己的眼睛，试图解读那个倒影中的自己正在想什么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又渐行渐远，那声音穿过双层玻璃变得沉闷，像被包裹在棉花里的现实世界的回响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赤脚站在瓷砖上的时间太长了，脚底传来阵阵凉意，正沿着脚踝向上蔓延，与身体其他部位的温度形成鲜明分层。
手指再次滑动，这次不是向左，而是向右，相册应用打开，显示出一排排日常照片：早餐的煎蛋、窗台上的多肉植物、书店里偶然翻到的一页诗，这些画面熟悉而安全，构成她生活的可见边界，而此刻握在手中的这张照片，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，涟漪尚未完全扩散，但水面已不再是从前的水面。
她将手机翻转，背面朝上放在洗手台边缘，金属边框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镜中的自己完整地显现出来，比照片中多出了背景，多出了空间，多出了正在流逝的每一秒，水汽又开始在镜面凝结，从边缘向中心蔓延，逐渐模糊了她的轮廓。
她伸手，用掌心在镜面上抹出一片清晰，这个动作让手腕处的筋腱微微凸起，皮肤下的蓝色血管隐约可见，在那一小片清晰的镜面中，她的眼睛直视着自己，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个深色的点，呼吸再次在玻璃上留下痕迹，这次她没有等待它消散，而是看着那团白雾慢慢变形、扩散，最终与镜面上其他部分的水汽融为一体。
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，这一次，她没有去点亮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