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青草
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株草,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。
窗台上的陶盆里,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点嫩绿,她蹲下身,指尖悬停在叶片上方,没有触碰,那绿意太脆弱了,像是轻轻一呵气就会消散,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,直到膝盖发麻,才缓缓起身,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,留下细微的摩擦声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开始为那株草调整作息,早晨的第一缕光必须刚好落在叶片上,不能太烈,也不能太暗,她会提前十分钟醒来,在朦胧的晨光中观察窗帘的缝隙,计算角度,然后轻轻拉动细绳,让光线如她所愿地铺洒,这个过程里,她的呼吸会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,只有睫毛偶尔颤动,像受惊的蝶。
浇水的时间固定在下午三点十七分,她试过许多时刻,只有这个时间,水珠会以最完美的弧度从喷壶口落下,在叶片上停留三秒,然后缓缓滑入土壤,她会数着那三秒,嘴唇无声地开合,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,有时水珠会偏离轨迹,她的眉头便会微微蹙起,那是一种几乎看不见的变化,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。
夜晚是最难熬的,她会在黑暗中坐很久,听着自己的心跳,想象那株草在月光下的呼吸,有一次她忍不住起身,赤脚走到窗边,月光下的草叶泛着银白的光泽,她伸出手,在距离叶片一寸的地方停住,指尖能感受到植物散发出的微弱温度——或者那只是她的幻觉,她就这样站着,直到脚底冰凉,才慢慢退回床上,被子里还残留着身体的余温,却突然觉得空旷。
她开始记录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:今天叶片向左偏了五度;新生的嫩芽比昨天长了一毫米;土壤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,她在笔记本上画下这些变化,笔尖很轻,生怕戳破纸张,写完后她会抚摸那些字迹,指腹感受着墨水的凸起,然后合上本子,放在枕头下面,夜里翻身时,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硬硬的,硌着却不难受。
某个午后,她发现了一片枯黄的叶尖,很微小的一点黄,藏在层层绿色之下,她却一眼就看见了,她的动作凝固了,拿着喷壶的手悬在半空,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,她没有去擦,只是看着那片黄,看了很久,然后她放下喷壶,走到房间的另一端,背对着窗台坐下,阳光从背后照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影子的边缘微微颤抖。
她开始减少观察的次数,从每小时一次,变成两小时一次,再到半天一次,每次走近窗台时,她的脚步会越来越慢,最后几步几乎是在挪动,她会先闭上眼睛,深呼吸三次,再睁开,有时她会在睁眼前多停留几秒,那几秒里,黑暗中有各种可能性在生长,绿的,黄的,枯萎的,茂盛的,当她终于睁开眼,现实扑面而来,无论是什么样子,都会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。
有一天,她整日没有去看那株草,从早到晚,她做着其他事情:整理书架,擦拭灰尘,煮一壶茶看着它慢慢变凉,她的动作很平稳,表情很平静,只有偶尔停顿的瞬间,眼神会飘向窗台的方向,又迅速收回,黄昏时,她泡了第二壶茶,端着杯子站在房间中央,既不靠近窗,也不远离,茶香袅袅升起,在她的脸前散开,睫毛上凝了细微的水汽。
夜深时,她突然从浅睡中醒来,月光很亮,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银蓝色的光,她没有开灯,慢慢坐起身,被子从肩头滑落,皮肤暴露在空气中,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,她看着窗台的方向,陶盆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她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然后缓缓躺下,侧过身,背对着那扇窗,被子拉得很高,盖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睁着,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。
清晨,闹钟没有响,她自然醒来,天刚蒙蒙亮,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听着远处隐约的车声,然后起身,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窗台,而是径直走向浴室,水声响起,蒸汽慢慢弥漫,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,手指轻轻划过眼角,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纹路,不知是何时出现的,她凑近些,呼吸在镜面上留下一团白雾,又慢慢消散。
走出浴室时,天已大亮,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,她踩着光带走向窗台,脚步很轻,很稳,在距离陶盆还有三步的地方,她停了下来,光线下,可以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缓缓旋转,上升,她看着那些微尘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眼,目光越过陶盆,看向窗外的天空,云很淡,几乎看不见形状,只是将天空衬得更蓝,蓝得有些刺眼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,喉间有什么东西轻轻滚动,没有发出声音,风吹进来,窗帘微微摆动,陶盆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摇晃,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,她站在原地,没有前进,也没有后退,只是站着,呼吸很浅,很均匀,仿佛已经这样站了很久,还可以继续站下去,阳光慢慢移动,光带的边缘触到了她的脚尖,温暖的感觉一点点蔓延上来,很慢,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