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香焦:观看时需要注意的场景细节

大香焦

他第一次看见那根大香焦,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,它就那样躺在厨房的米白色大理石台面上,旁边是空了的咖啡机,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,被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、微尘浮动的光带,恰好横在那饱满的、近乎完美的弧形轮廓上,黄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油脂光泽的黄,尖端还缀着一抹未褪尽的青,像一句没说完的、生涩的话,皮很光滑,看得见底下果肉隐隐的、丰腴的纹理,空气里有一种甜,不是糖果那种喧闹的甜,是安静的、带着植物纤维气息的、黏稠的甜,混着早晨残留的咖啡苦味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悬在半空的氛围。

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手还扶着冰凉的冰箱门,目光像被那抹黄色轻轻黏住了,又像被烫了一下,倏地移开,落在水池边未擦干的一滴水珠上,那滴水珠颤巍巍的,要坠不坠,喉咙有些发紧,一种干燥的、类似渴的感觉,从舌根蔓延上来,但又不是真的想喝水,他轻轻合上冰箱门,金属扣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午后厨房里,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惊心,他走回客厅,在沙发边缘坐下,背挺得笔直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亚麻布沙发的纹理,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,稍稍拉回一点飘忽的注意力,可那抹黄,那沉甸甸的弧线,却像印在了视网膜的内侧,闭眼,也在。

时间变得很慢,像厨房里那罐正在凝固的蜂蜜,他能听见冰箱低沉的嗡鸣,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,还有自己胸腔里,那比平时似乎沉重了一些的心跳,咚,咚,一种莫名的焦躁,像细小的藤蔓,从脚踝悄悄缠绕上来,不是强烈的欲望,不是,那太明确,太有指向性,这只是一种……悬置,一种被放置在临界点上的、微微眩晕的失重感,他知道它在那里,他知道自己只要起身,走回去,伸出手——触手可及,可“知道”与“行动”之间,仿佛隔着一层极薄却无比切韧的膜,他在这边,它在那边,空气因为这种“知道”而变得稠密,每一次呼吸,都像在吞吐着那无声的、甜腻的诱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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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试图想点别的,早上未读完的新闻标题,晚上可能需要回复的邮件,窗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,思绪却总是不听话地滑脱,像水银,最终又汇聚到那个安静的、充满存在感的意象上,他甚至能想象指尖触碰到那光滑表皮的瞬间,微凉的、富有弹性的触感;能想象指甲划开一道口子时,那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以及随之迸发出的、更为浓郁的气味;能想象牙齿陷入绵软果肉时,那种毫无抵抗的、彻底的沦陷,甜腻的汁液充盈口腔,顺着喉管滑下……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、空虚的挛缩,他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,这些想象是清晰的,却又被一层理智的薄雾笼罩着,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,热烈,但不真切,身体深处某个地方,微微发热,又微微发冷。

他依旧坐着,膝盖并拢,双手交握,放在腿上,一个极其克制的姿势,仿佛稍微松懈一点,某种平衡就会被打破,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液,流速似乎快了一些,在耳廓处制造出细微的、潮汐般的鸣响,脸颊也有些发热,不是因为羞耻,也不是因为渴望,更像是一种全神贯注于“不行动”时产生的、内在的耗能,他在与那个无声的召唤角力,而战场就是他自己的躯体与这方寸之间的空气,角力是静默的,没有呐喊,只有肌肉纤维无声的绷紧,呼吸刻意拉长后的轻颤。

黄昏来了,光线变得柔和,失去了锋利的边缘,像融化的黄油,缓缓漫进室内,厨房没开灯,那根大香焦渐渐沉入阴影里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深色的轮廓,但它的存在感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因为光线的退却而变得更加庞大,更加无形,充满了整个空间的角落,它不再只是一个物体,它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,安静地吸纳着所有的注意力,所有的犹豫,所有在边缘徘徊的念头。

他终于又站了起来,不是因为做出了决定,更像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、机械性的调整,他慢慢地,一步一步,挪到厨房门口,没有进去,就倚在门框上,阴影中的它,像一个静默的谜题,甜味似乎更复杂了,混入了夜晚清冽的空气,变成一种怅惘的、引人靠近又推人远离的气息,他的手抬起了一寸,又放下,指尖在裤缝边蹭了蹭,有些汗湿,黑暗中,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映着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,也映着那片更深的、属于厨房的黑暗,他就那样站着,站在光与暗的交界,站在行动与静止的门槛上,夜晚的凉意透过衬衫,贴上皮肤,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很轻,但在这寂静里,被放得很大。

厨房的暗影温柔地包裹着那沉默的形体,也包裹着他站在门口的、凝固的身影,时间还在流走,以一种黏稠的、不被察觉的方式,远处,不知哪家的钟,当当地敲了几下,声音隔着墙壁和夜色传来,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发出,那钟声之后,寂静重新合拢,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浓,更加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