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涌
她坐在窗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，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房间，将空气分割成明暗两半，她就在那道分界线上，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影中。
杯中的水已经凉了，但她没有起身换一杯的打算，某种等待悬在空气里，像未落下的雨，她看着窗外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，一盏，又一盏，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，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正在发生，或即将发生，而她只是坐在这里，等待自己的那一盏亮起。
手指微微收紧，陶瓷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，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，电话里那个声音说：“明天见。”只有三个字，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现在，明天已经变成了今天，而那个声音的主人还没有出现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，镜中的女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，领口开得恰到好处——既不过分张扬，也不显得拘谨，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，动作缓慢而细致，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，镜中的眼睛与自己对视，她看到瞳孔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，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。
门铃没有响。
她转身回到窗边，这次没有坐下，而是倚着窗框，目光投向楼下的人行道，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，女孩笑着仰头对男孩说了什么，男孩便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，她移开视线，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
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，缓慢而黏稠，每一秒都清晰可辨，却又模糊不清，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，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七时乱了节奏，因为楼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，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，然后恢复，却比之前浅了许多。
那个身影没有立即上楼，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抬头望向她的窗户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渐浓的暮色，她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，它穿过玻璃，穿过空气，落在她的皮肤上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，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将自己完全藏进阴影里，却又忍不住从窗帘的缝隙中继续窥视。
他点燃了一支烟，橙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，像某种暗号，她记得他不常抽烟，只在特定的时刻——紧张时，或思考时，那么现在属于哪一种？她无从得知，只能猜测，而猜测本身就像一根羽毛，轻轻搔刮着她的神经末梢。
烟抽到一半，他掐灭了它，然后朝楼门口走来。
她的心跳开始加速，不是剧烈的跳动，而是那种密集的、持续的鼓点，敲打着胸腔的内壁，她转身离开窗边，走到房间中央，却又不知道该站在那里，沙发？太随意，椅子？太正式，最后她选择站在书架旁，随手抽出一本书，假装在阅读，但目光根本无法聚焦在文字上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，由远及近，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，她合上书，指尖微微发白，敲门声响起时，她几乎跳了起来——三下，不轻不重，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向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时，她停顿了片刻，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与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，她转动把手，打开了门。
他站在门外，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，有那么一瞬间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，像一阵暖风扑面而来。
“我迟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。
她摇摇头，侧身让他进来，当他经过她身边时，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，混合着某种她说不出的气息——也许是须后水，也许是夜晚的空气，也许只是他本身的味道，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：去年夏天的雨，冬天咖啡馆里的热气，还有某个春日午后阳光的角度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这个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，像一道分界线，将内外两个世界隔开，现在，他们在这个空间里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和窗外渐浓的夜色。
他没有立即说话，只是环视房间，目光扫过窗边的椅子，桌上的水杯，最后回到她身上，他的注视让她感到皮肤微微发烫，仿佛他的目光有实质的温度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拿着那本书，便随手将它放回书架，动作尽量自然，但指尖的轻微颤抖出卖了她。
“要喝点什么吗？”她问，声音比预想中平稳。
他点点头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屏住了呼吸——她看到他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，当他转身时，衬衫布料随着动作微微绷紧，勾勒出肩背的轮廓。
她走向厨房，感觉到他的目光跟随自己，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清晰，地板轻微的吱呀声，裙摆摩擦小腿的触感，甚至自己呼吸的节奏，她从柜子里取出玻璃杯，倒水时手很稳，但内心却像被搅动的水面，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。
当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时，他正站在书架前，看着刚才她抽出的那本书，他拿起它，翻了几页，然后抬头看她。
“你也喜欢这个作者？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，将水杯递给他，他们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触碰，只是一瞬间的事，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皮肤，她迅速收回手，指尖蜷缩起来，仿佛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触感。
他喝了一口水，喉结上下滑动，她看着这个动作，突然感到口干舌燥，便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，水是凉的，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醒，但很快就被另一种热度取代——那种从身体内部升腾起来的，缓慢燃烧的热度。
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，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，他们坐在沙发上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，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：最近看的电影，工作上的琐事，共同朋友的近况，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，某种张力正在积聚，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，沉重而充满期待。
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敲击膝盖，一个微小而重复的动作，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，注意到他手指的形状，关节的凸起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她想象那双手触碰其他东西的样子——书页，酒杯，或者……
这个念头让她猛地收回视线，脸颊微微发烫，她希望灯光足够昏暗，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反应，为了转移注意力，她起身去调整窗帘，让它们完全合拢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当她转身时，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，就在她身后，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，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，空气突然变得稠密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多的努力。
他没有动，她也没有，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，可能只过了几秒，也可能过了几分钟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中轰鸣，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，某种东西正在酝酿，在积聚，在寻找出口——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它何时会爆发，以何种方式。
他的手抬起来了，很慢，像电影里的慢镜头，她看着它靠近，看着它悬在半空，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肩上，布料隔绝了直接的接触，但温度还是透了过来，透过纤维，透过皮肤，一直传到更深的地方。
她的呼吸滞了一瞬，然后变得更加浅而急促，她应该后退，或者说话，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但她的身体拒绝服从大脑的指令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待着，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和温度，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某种东西——那东西没有名字，却比任何有名字的事物都更加真实。
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，这次没有落在肩上，而是悬在她的脸颊旁，很近，近到她能感觉到手掌散发的热量，却没有真正触碰，这个悬而未决的动作比直接的接触更加令人心悸，因为它充满了可能性，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不同的方向，不同的结局。
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开，看向他的眼睛，在那双眼睛里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，也看到了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，它在那里，在瞳孔深处，像暗流涌动的水面下潜藏的漩涡，吸引着，诱惑着，同时也令人畏惧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，遥远而模糊，像来自另一个世界，在这个房间里，只有灯光，寂静，和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、越绷越紧的弦。
它什么时候会断？或者，它会不会断？
她不知道，她只知道，此刻，就在此刻，一切都悬而未决，一切都可能发生，一切都尚未发生，而这份悬而未决本身，比任何确定的事物都更加令人心跳加速，更加令人无法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