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香六月
她推开窗时,丁香的气息便涌了进来,那种甜中带苦的香气,像某种无法言说的记忆,在六月的午后缓缓铺开,阳光透过薄纱窗帘,在她手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皮肤能感受到温度的变化——先是微凉,然后逐渐温热,最后停留在一种暧昧的暖意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又不敢完全醒来。
她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木纹,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,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丁香的味道便顺着呼吸进入身体,在胸腔里扩散开来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,却又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待,像是等待一场早已预知却迟迟未至的雨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时钟的滴答声,规律得近乎残忍,她转身走向床边,裙摆轻轻拂过小腿,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异常清晰,她坐下时,床垫微微下陷,发出细微的声响,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关节微微泛白,像是用力握过什么,又像是即将要握住什么。
窗外有风吹过,丁香树枝轻轻摇晃,影子在墙上舞蹈,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也是这样的午后,也是这样的香气,记忆像潮水般涌来,带着温度,带着触感,带着某种已经模糊却依然存在的悸动,她感到喉咙发紧,吞咽时能感觉到颈部的肌肉在微微颤动。
她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,镜中的女人有着熟悉又陌生的脸,眼神里藏着某种她不愿深究的东西,她抬手整理头发,指尖擦过耳后时,那里的皮肤异常敏感,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,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,看着颈部的曲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。
丁香的气息越来越浓,几乎要充满整个房间,她解开最上面的那颗纽扣,动作很慢,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,金属纽扣滑出扣眼时发出轻微的声响,这声音让她停顿了一下,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一瞬,然后她继续,一颗,又一颗,直到衣襟敞开,露出锁骨和下方若隐若现的阴影。
空气接触到皮肤的感觉很奇妙,微凉,却又很快被体温同化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深长,胸口随着呼吸起伏,每一次起伏都带来不同的触感——布料与皮肤的摩擦,空气的流动,还有某种从内部升腾起来的热度,她闭上眼睛,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肩膀,沿着手臂向下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,这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,却也让寂静显得更加深邃,她睁开眼睛,镜中的女人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眼神里有种她不敢直视的湿润,她转过身,不再看镜子,而是望向窗外。
丁香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,紫色的花簇在绿叶间若隐若现,她想象着那些花瓣的触感,柔软而脆弱,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,就像此刻她皮肤上的感觉,每一寸都变得异常敏锐,能感受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,能分辨出阳光温度的变化,甚至能察觉到身体内部某种缓慢而坚定的涌动。
她走到窗边,伸手触碰窗玻璃,玻璃是温热的,带着阳光的温度,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闭上眼睛,丁香的气息包裹着她,渗透进每一个毛孔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某种渴望在体内生长,像藤蔓一样缠绕,收紧,带来一种甜蜜的窒息感。
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,清脆而遥远,这声音让她睁开眼睛,透过玻璃看向街道,几个孩子正在追逐玩耍,他们的快乐简单而直接,像六月的阳光一样毫无保留,她看着他们,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圈,一圈又一圈,直到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印记。
她收回手,转身背靠着窗框,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变化,午后正在向黄昏过渡,阴影拉长,颜色加深,丁香的气息在渐暗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浓郁,几乎有了质感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一切,她感到有些眩晕,不是因为缺氧,而是因为某种过度饱满的感觉——感官接收到的信息太多,太强烈,几乎要超出承受的极限。
她走到床边,慢慢坐下,然后躺下,床单是棉质的,有些凉,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,她盯着天花板,看着上面细微的裂纹,那些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某种神秘的图案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回荡,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,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在跳动,一下,又一下,规律而执着。
窗外传来鸟鸣,短促而清脆,然后又是一片寂静,这寂静不再空旷,而是充满了各种细微的声音——自己的呼吸声,心跳声,血液流动的声音,还有某种更深处的,几乎听不见的悸动,她把手放在胸口,能感觉到心脏在手掌下跳动,有力而急促。
丁香的气息从窗外飘进来,在房间里盘旋,最后落在她的皮肤上,像无数个看不见的吻,她闭上眼睛,让这气息包裹自己,渗透自己,成为自己的一部分,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,在越来越浓的香气里,她感到自己正在融化,正在消散,正在变成某种更轻盈,更透明的东西。
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低沉而悠远,在六月的黄昏里回荡,钟声穿过街道,穿过树木,穿过敞开的窗户,最后落在她的耳边,落在她的皮肤上,落在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,她数着钟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直到钟声停止,余音还在空气中振动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房间完全暗下来了,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,她躺在黑暗里,眼睛适应了昏暗后,能看见家具的轮廓,能看见墙上挂画的影子,能看见自己放在床边的手,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苍白而脆弱。
丁香的气息在夜晚变得更加深沉,甜味褪去,苦味浮现,像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,又像某种不敢承认的期待,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蜷缩起身体,膝盖碰到胸口,手臂环抱着自己,这个姿势带来一种奇怪的安全感,同时也带来一种更深的孤独。
她能感觉到夜晚的凉意开始渗透进来,皮肤上起了细小的疙瘩,但她没有起身关窗,也没有拉过被子,她就这样躺着,在六月的黑暗里,在丁香的香气中,在某种无法命名也无法逃避的感觉里,等待着什么,又害怕着什么,远处又有汽车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,一瞬间照亮了一切,然后又归于黑暗。
在那一瞬间的光明里,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在墙上短暂地停留,然后消失,就像所有的事物一样,出现,存在,然后消失,不留痕迹,只有记忆,只有感觉,只有某种在皮肤下,在血液里,在呼吸中持续跳动的悸动,像六月的丁香,开得热烈,落得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