琵琶妞:琵琶妞的深夜私密时光

琵琶妞

指尖触上弦的瞬间,她总要先屏住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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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仪式——像踏入神庙前褪去鞋履,像触碰珍贵瓷器前洗净双手,琴房里只有一扇朝西的窗,午后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把空气分成明暗两半,她坐在暗处,琵琶抱在怀里,檀木的温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。

第一个音总是犹豫的,不是技法上的迟疑,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——像试探水温,像第一次将秘密托付给陌生人,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压,那声音便从共鸣箱里漾出来,先是在琴房里转一圈,然后才飘向窗外,她总在这时微微侧耳,仿佛在听那声音会惊动什么。

今天有些不同。

琴房外有人,她能感觉到——不是听见脚步声或呼吸,而是一种存在感,像房间里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她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,肩胛骨在薄衫下微微收紧,指尖在弦上滑过,这次没有犹豫,《春江花月夜》的引子像水一样流出来。

她弹得很慢,慢到能听见每个音的衰减,慢到能感觉到弦的振动从指尖传到手腕,再顺着小臂往上爬,琵琶的背板贴着她的身体,每一次共鸣都像心跳——她的,或是琵琶的,分不清了,阳光在移动,现在照到了她的膝头,裙摆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。

窗外有影子晃过。

她的手指没有停,但力道变了,按弦的左手加重了些,揉弦的幅度变大,那些本该轻盈如露珠的音符,现在带着某种重量坠落,右手的指甲划过四弦,一个低音沉下去,在房间里久久不散,她垂下眼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
琵琶的颈很细,握在手里像握住什么活物的脖颈,她有时会想,如果用力一点,这木头会不会发出别的声音——不是乐音,而是别的什么,更原始,更不加掩饰,这个念头总在独处时浮现,又总在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迅速消散。

现在它又来了。

曲子弹到中段,轮指如雨,她的手腕开始发酸,但不想停,指尖在弦上快速轮转,声音密集得几乎分不清单个的音符,只是一片连绵的浪,呼吸变浅了,胸口微微起伏,衣料的摩擦声混在琴音里,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
她想起第一次抱这把琵琶,十三岁,手指还不够长,老师把着她的手腕,一个音一个音地教,那时只觉得琴重,抱久了肩会酸,现在不一样了——现在琵琶像是长在她身上的一部分,弦是延伸的神经,共鸣箱是另一个胸腔,弹到激烈处,她能感觉到琴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

窗外的人还没走。

她不知道是谁,也不想知道,但那个存在改变了房间里的空气——更稠密了,更带电,她的演奏不再只是为自己,虽然她假装是,每个揉弦都多了一丝表演意味,每个滑音都拖得比平时长一点,身体不自觉地调整了角度,让光线正好勾勒出侧脸的线条,让抱琴的姿势显得既专注又脆弱。

快板来了,手指在弦上飞舞,指甲与丝弦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声,她的额头渗出薄汗,一缕头发黏在鬓边,呼吸彻底乱了,但她不在乎——或者说,她在乎的正是这种失控,琵琶在她怀里震动,震波传遍全身,从指尖到脊椎末端,她闭上眼,让音乐带着她走。

毫无预兆地,她停了下来。

最后一个音悬在半空,不肯落下,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,只有那个音的余韵在空气中颤抖,然后慢慢消散,她保持着弹完的姿势,手指还按在弦上,微微发抖,胸口起伏得更明显了,她能感觉到心跳撞击着琵琶的背板。

窗外有轻微的声响——也许是脚步挪动,也许是衣料摩擦,很轻,但她听见了。

她慢慢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琵琶的品柱上,那些铜质的横档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像一排小小的牙齿,她的左手沿着琴颈滑下,指尖依次掠过每一品,动作慢得近乎抚摸,右手还抱着琴身,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——比她的体温高一点,像另一个人的皮肤。

阳光又移动了,现在照在她的手上,照在那些因为常年练琴而生出薄茧的指尖上,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它们在光里显得既陌生又熟悉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边缘光滑,在弦上磨出的细微划痕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气息有些不稳。

极其缓慢地,她开始解旗袍领口的盘扣,一颗,两颗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第三颗扣子解开时,领口松开了些,露出一小片锁骨,她没有继续,只是让衣领那样敞着,让皮肤接触到空气——微凉的,带着琴房里特有的松香味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。

琵琶还抱在怀里,她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琴头上,檀木的纹理贴着皮肤,她能感觉到每一道细微的凹凸,这个姿势让她的背弓起来,脊椎一节一节地凸显,在薄薄的衣料下形成一道柔和的曲线。

窗外彻底安静了。

她维持着这个姿势,很久,久到阳光从膝头移到地上,久到房间里的阴影拉长变形,琵琶的重量压在腿上,开始发麻,但她不想动,指尖无意识地在弦上轻轻拨弄,不是弹曲子,只是几个单音,散乱的,不成调的。

某个瞬间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很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像另一种乐器,然后她意识到,那不只是心跳——琵琶的共鸣箱贴着她的身体,每一次心跳都被放大,变成低沉的、有节奏的震动,在木头和血肉之间来回传递。

她终于抬起头。

目光落在琴弦上,那些丝弦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她的右手抬起来,不是要弹琴,而是用指背轻轻蹭过弦面,从最细的一弦到最粗的四弦,慢慢地,一遍又一遍,丝弦的触感很特别——光滑,但有阻力;冰凉,但很快染上她的体温。

窗外传来一声鸟鸣,很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她的手指停住了,停在第三弦上,正好是“角”音的位置,按下去,不用拨弦,只是按着,感受弦的张力,感受指尖承受的压力,极其缓慢地,她开始加重力道,弦陷进肉里,先是浅浅的沟,然后更深,直到指甲边缘发白。

疼痛很清晰,但不过分,是一种干净的、锋利的痛,像用裁纸刀划开信封,她维持着这个压力,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,二,三,到第七下时,她松开了。

指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,红得发白,然后慢慢恢复血色,她看着那道痕迹,看着它从清晰到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,窗外又传来声音,这次更近了,但依然分辨不出是什么。

她重新抱好琵琶,调整了一下姿势,衣领还敞着,她没有去整理,手指重新放回该放的位置,左手按弦,右手悬在面板上方,准备弹下一个音,准备让音乐再次充满这个房间。

但在弹下去之前,她停住了。

只是停住,等待着,等待着什么,她也不知道,也许是等待那个窗外的人离开,也许是等待他进来,也许是等待自己做出某个决定,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,长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飘落的声音。

她的呼吸又变浅了,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,浅到像在屏息,只有眼睛还在动——从琴弦移到窗子,从窗子移回琴弦,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,一次比一次慢,最后停在某处,不动了。

琵琶的弦微微颤动。

不是她碰的,是房间里的空气在流动,或者是楼下传来的什么震动,那些丝弦自己振动起来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,像昆虫的翅膀在黄昏里扇动,她看着它们,看着那些细微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颤动,看着光在颤动的弦上碎成千万片。

很轻地,她呼出一口气。

气息吹在弦上,让它们颤动得更明显了些,她看着,没有动,只是看着,手指还保持着准备弹奏的姿势,但肌肉是放松的,随时可以落下,也随时可以收回。

窗外,天色开始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