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彼端的温度
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太久，久到字母的凸起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，她盯着对话框里那句“你还在吗”，光标一闪一闪，像心跳的节奏，空调的嗡鸣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只有远处写字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，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，她拉上窗帘，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回到屏幕前时，那条消息下面又多了一行：“我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，然后是呼吸——不是她自己的，更沉一些，带着某种克制的节奏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让指尖轻轻划过麦克风的外壳，那种细微的摩擦声通过线路传过去，像某种试探，对方也没有催促，只是呼吸的节奏似乎变了，变得更慢，更深。
她想起下午那杯已经冷掉的茶，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，现在嘴唇有些干，她下意识抿了抿，这个动作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，而是通过摄像头，通过那条看不见的数据线，她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，但她没有去整理。
“今天过得怎么样？”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低沉而温和。
她笑了，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，而是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睛眯起一点弧度。“老样子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平时软一些，“你呢？”
对话就这样开始了，像溪流一样自然地流淌，他们聊天气，聊最近看的电影，聊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，但在这平常的交谈之下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温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，一圈又一圈，直到发丝微微发烫。
他说起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，她想象那些叶子旋转下落的样子，然后突然说：“我这里的枫叶已经红了。”说完这句话，她轻轻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觉得有点热，摄像头只拍到锁骨以上的部分，但足够了——颈部的线条，锁骨的凹陷，皮肤在台灯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耳机里传来他吞咽的声音，很轻，但她捕捉到了，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像温水一样漫过胸腔，她继续说着枫叶的颜色，说它们像燃烧的火焰，说风吹过时沙沙的声音像在低语，说话时，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脖颈，沿着颈动脉的跳动，慢慢滑到锁骨。
“你冷吗？”他突然问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肩膀。“有一点。”声音更轻了，几乎像耳语，“但没关系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但不是尴尬的那种，这种沉默是有质感的，稠密的，充满未说出口的话，她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更清晰，想象他此刻的表情，想象他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的样子，她的手移到鼠标上，点击了某个按钮——背景音乐响起来，是那首他们上周都提到喜欢的爵士乐。
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缠绵，在房间里弥漫开来，她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，幅度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摄像头的角度让这个细微的动作变成了某种邀请，她的目光偶尔瞥向镜头，又迅速移开，那种欲拒还迎的节奏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更有张力。
“这首曲子，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让我想起你。”
“是吗？”她笑了，这次笑出了声，声音里带着某种她平时不会显露的柔软，“想起我什么？”
他没有立即回答，她等待的时候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嘴唇，然后慢慢下滑，停在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，她没有解开它，只是让指尖在那里停留，感受布料下自己的心跳，台灯的光线在她手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，那些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“想起你上次说，”他终于开口，语速很慢，“说雨声让你睡不着。”
她确实说过，那是个失眠的夜晚，凌晨三点她给他发消息，说窗外的雨声太吵，他当时回复：“想象那是我的手指在敲你的窗。”
此刻想起这句话，她的脸颊微微发烫，空调的温度似乎调得太高了，或者不是空调的原因，她稍微向后靠了靠，椅背抵着脊椎，那种支撑感让她既安全又暴露——安全是因为有东西依靠，暴露是因为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线条更加明显。
“今晚没有雨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。
“但有音乐。”他回应道，“和你的声音。”
她又笑了，这次低下头，让长发滑落肩头，遮住一部分脸颊，发丝蹭过皮肤的感觉很微妙，像某种爱抚，当她重新抬起头时，眼神里有种朦胧的东西，像是困意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对话继续着，但词汇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，重要的是停顿的长度，呼吸的深浅，那些没说出口的句子在空气里振动，她的手指偶尔划过键盘，偶尔抚摸自己的手臂，偶尔只是静静地放在桌面上，掌心向上，像一个无声的问题。
时间变得模糊，也许过去了半小时，也许更久，爵士乐已经循环到第三遍，但谁也没有提出要换，某个时刻，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去，带着微微的震颤。
“我该睡了。”她说，但没有任何要结束通话的动作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他请求道，声音里的克制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，这个动作很微妙，只是几度的变化，但画面里的光线突然变得不同了——更多的阴影，更柔和的轮廓，某些线条变得更加清晰可见，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小窗口，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像，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睡，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这一小方光亮，在这个被屏幕框住的空间里，两个陌生人分享着某种无法命名的亲密，没有触碰，没有承诺，只有声音、影像和想象构建起的临时世界。
她的手指终于移到了结束通话的按钮上方，但没有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