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
指尖划过屏幕的瞬间，她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指腹蔓延至手腕，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冷光，映在她专注的脸上，窗外夜色渐浓，城市灯火如星点般散落，而她全然不觉。
聊天窗口里，光标在输入框内规律地闪烁，她盯着那行刚刚收到的消息，嘴唇微微抿紧，文字本身并无特别——一句关于天气的寻常问候——但发送的时间、间隔的秒数、甚至那个恰到好处的表情符号，都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，她感到自己的呼吸节奏有了细微变化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收紧。
她开始打字，删掉，再打，再删，每个词语的选择都像在走钢丝，既要保持表面的随意，又要让字里行间渗出某种难以言说的邀请，最终发送的句子看起来平淡无奇，但她知道对方会读懂那些隐藏的停顿，那些被精心计算过的留白。
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，她起身走向窗边，玻璃映出她的轮廓——松散挽起的头发，睡衣领口不经意间滑落的一角肩膀，她没有整理，反而让那布料又滑下几分，仿佛在测试某种看不见的边界，夜风吹进房间，皮肤上泛起细小的颗粒，一种混合着凉意与兴奋的颤栗沿着脊椎爬升。
消息提示音响起时，她没有立即转身，她数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直到那节奏变得明显而急促，才缓步走回电脑前，新消息比之前更长，措辞依然得体，但某个词语的选择让她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，那是他们之间逐渐形成的密码，一个只有彼此能解开的锁。
她调整了坐姿，双腿交叠，睡衣裙摆滑到大腿中部，这个动作没有观众，但她做得很慢，很刻意，仿佛在排练一场没有观众的表演，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，这次她打字更快，更流畅，仿佛某种闸门被悄悄打开，文字在屏幕上流淌，描述着无关紧要的日常，却在每个转折处埋下钩子——关于触感的比喻，关于温度的暗示，关于独处时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刻。
发送键被按下时，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，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，而是意识边缘的轻微摇晃，仿佛站在高处向下望时的本能反应，她靠向椅背，手掌贴在锁骨处，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跳动，快速而有力。
回复来得比预期更快，她注意到对方使用了几个平时不常用的词汇，句子结构也变得更加复杂，像是在克制什么，又像是在释放什么，她读了三遍，每一遍都在字缝间发现新的层次，一种温热感从小腹升起，缓慢扩散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，逐渐染透全身。
她开始描述一个梦，不是真实的梦，而是此刻在脑海中编织的幻象，她写夜晚的海滩，写潮水漫过脚踝的感觉，写月光在皮肤上的重量，每一个意象都包裹着另一层意象，像俄罗斯套娃，一层层打开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私密，打字的过程中，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颈侧，指尖在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。
当那段文字发送出去，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变了密度，她感到口干舌燥，起身去倒水，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，玻璃杯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，她小口啜饮，水很凉，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清醒的刺激，但很快又被体内升腾的热度所吞没。
新消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她没有等待，她几乎是扑回椅子上，动作中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，屏幕上的文字让她屏住了呼吸——对方也在构建场景，用更细腻的笔触，更私人的记忆，更危险的接近，那些句子像手指，隔着屏幕，隔着距离，轻轻触碰那些从未被言说的部分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张力，拉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，当她重新看向屏幕，开始构思下一段回复时，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而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正推着她向前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夜色更深了，城市灯火渐次熄灭，而她的屏幕依然亮着，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孤岛，文字在两人之间流动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急，编织成一张只有他们能感知的网，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前倾，睡衣的领口早已敞开得更多，但她浑然不觉，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指尖与键盘的接触点上，集中在那些正在被创造、被交换、被赋予生命的词语上。
窗外的风突然变大，吹动了未关严的窗户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，她没有起身去关，甚至没有转头去看，她的整个世界已经收缩到这个发光的矩形里，收缩到那些跳跃的字符里，收缩到这种隔着虚无的、危险的、令人窒息的亲近中。
又一段消息发送出去，这次她没有等待回复，而是继续打字，一句接一句，仿佛一旦停下，某种魔法就会消失，她的脸颊泛起红晕，不是因为羞怯，而是因为一种全神贯注的投入，一种将自我逐渐剥离、逐渐交付的晕眩。
屏幕另一端，光标开始跳动，对方正在输入，她停下自己的打字，等待着，呼吸轻浅而急促，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，和她自己心跳的轰鸣——那声音在她听来如此响亮，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随之震动。
新消息的预览出现在屏幕底部，只有开头几个字，却足以让她全身的血液涌向某个中心点，她移动鼠标，光标悬停在那个闪烁的图标上，迟迟没有点击，延长这一刻，延长这种悬而未决的期待，延长这种站在门槛前却尚未跨入的临界状态。
最终，她点击了。
文字在屏幕上展开，像一朵在黑暗中缓缓绽放的花，她读着，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滴落在滚烫石头上的水，瞬间蒸发，只留下嘶嘶的声响和看不见的痕迹，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微微颤抖，仿佛在抵抗某种引力，又仿佛在迎接某种必然。
夜更静了，连风都停了下来，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动作，下一句话，下一个选择，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，像两簇小小的、燃烧的火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