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涌
她坐在屏幕前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,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,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,她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膨胀,像被温水浸透的海绵,沉甸甸的,带着某种隐秘的重量。
鼠标指针在某个图标上徘徊,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件夹,名字是随手打的一串数字,她的食指微微弯曲,指节泛白,然后又放松,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,每一次,喉咙深处都会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干涩,她咽了咽,那干涩感却顺着食道滑下去,在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痉挛。

终于,她点了下去。
屏幕亮起另一种光,那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起初是冰冷的电子蓝,然后渐渐被其他色彩覆盖,她没有立刻去看画面的中心,目光反而游移在边缘——那些模糊的阴影,晃动的背景,一只搭在桌沿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,她的视线像受惊的飞蛾,在光源周围徒劳地打转,既被吸引,又本能地想要逃离。
她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——她根本没戴耳机,那声音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的,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呼吸掩盖的抽气,短促,突兀,像是不小心被针尖刺了一下,她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,肩膀向后收紧,仿佛要为自己在椅子上圈出一块更稳固的领地,但与此同时,另一种相反的力正在将她向前拉扯,她的脖颈微微前倾,下巴收拢,整个上半身形成一种矛盾的姿态:既想后退自保,又被无形的东西牵引着,不由自主地靠近那片发光的海域。
画面在动,色彩与线条交织成流动的河,光影是河面上破碎的波纹,她的眼睛终于无法再逃避,落在了那波纹的中心,起初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;某种内在的焦距被调整了,画面骤然清晰起来,清晰得让她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的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轻轻抵着掌心,那里开始渗出薄汗,湿滑的,黏腻的,让皮肤与皮肤之间的触感变得异常鲜明,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纹路,每一条细微的沟壑都仿佛被放大了,心跳的节奏变了,不再是平稳的、规律的搏动,而是变成了一种笨拙的、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,它撞在肋骨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那回音沿着骨骼向上传导,一直震到耳膜深处,嗡嗡作响。
屏幕上的光影继续流淌,有时是急促的切换,像急促的鼓点;有时又是缓慢的推移,慢得让人心焦,仿佛时间本身被拉成了粘稠的糖丝,她的呼吸不知不觉跟上了那个节奏,当画面急促时,她的吸气变得短而浅,胸口快速起伏;当画面缓滞时,她会突然屏住呼吸,直到肺部传来隐隐的刺痛,才猛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。
脸颊开始发烫,那热度起初只是两小片,贴在颧骨上,像冬日里突然贴上暖宝宝,但很快,那热度蔓延开来,染红了耳根,甚至向下爬到了脖颈,她感到领口有些紧,布料摩擦着皮肤,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清晰的触感,她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锁骨,那里的皮肤也是热的,而且异常敏感,仿佛所有的神经末梢都聚集到了表面。
胃部的那阵痉挛又来了,但这次不同,它不再仅仅是紧张,而是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一种下沉感,又带着奇异的轻盈,仿佛身体内部某个一直紧绷的结,正在被一股温暖的水流缓慢地、耐心地浸泡、软化,那感觉向下沉降,在小腹深处聚集,形成一种温暖的、持续的压力,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,又悄悄分开一些,再并拢,脚趾在拖鞋里蜷缩起来,抵着柔软的鞋底。
屏幕上的光影变幻达到了某种强度,色彩更加浓郁,对比更加鲜明,运动的轨迹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,她的瞳孔放大,几乎吞噬了所有的虹膜颜色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色,倒映着那片癫狂的光之舞蹈,嘴唇微微张开,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上颚,然后又松开,口腔里异常干燥,但唾液却又在不合时宜地分泌,让她不得不频繁地、轻微地吞咽,每一次吞咽,喉结的滚动都显得异常清晰,仿佛一个公开的秘密。
房间里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电子设备热量的气味里,混入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属于身体的隐秘气息,微甜的,潮湿的,像雨后的土地蒸腾起的雾,她的意识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分裂:一部分仍牢牢钉在屏幕前,被那些光影和声音构成的漩涡紧紧吸附;另一部分却飘了起来,悬浮在天花板附近,冷冷地俯视着下面这个坐在椅子上、身体微微前倾、脸颊潮红、呼吸紊乱的女人。
俯视的那部分意识注意到,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鼠标,正紧紧地抓着椅子的边缘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,皮肤绷得发白,手臂的线条是僵硬的,但手腕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,那颤抖顺着小臂向上蔓延,传到肩膀,让她的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里,像一张被拨动的琴弦,在发出人耳听不见的嗡鸣。
而沉浸的那部分意识,则彻底被卷入了漩涡深处,视觉、听觉、还有那些被屏幕内容所唤起、却并非来自屏幕的联觉——皮肤的幻痛,肌肉的记忆,血液奔流的轰鸣——所有这些搅拌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稠体验,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拆解,又同时被填满;在无限地坠落,又仿佛在向某个顶峰攀升,那种矛盾的撕扯感带来一阵短暂的恐慌,但恐慌很快就被更汹涌的、盲目的浪潮淹没了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百叶窗缝隙里的光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,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,房间陷入了更深的昏暗,只有屏幕是唯一的光源,将它面前那张苍白的、被汗水濡湿了鬓角的脸,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的身体终于出现了更明显的动作,不是大幅度的,而是极其克制、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调整,腰肢向后弓起一个微妙的弧度,又猛地放松;脖颈向后仰去,露出脆弱的咽喉线条,但很快又收了回来,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,一次深深的、颤抖的吸气,卡在喉咙中间,变成了一声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。
一切突然静止了。
不是屏幕上的静止——画面仍在继续,光影仍在流淌,声音仍在以它自己的节奏起伏,是她自己的静止,所有的颤抖,所有的调整,所有的细微声响,都在那一刻冻结了,她像一尊突然被抽离了时间的雕塑,凝固在椅子与屏幕构成的狭小空间里,只有眼睛还活着,还睁着,还倒映着那片永不停歇的、冰冷而灼热的光之海。
那片海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抵达临界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