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停在发送键上
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,微微发颤,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,像深夜海面上破碎的月光,对话框里,那句话已经打好了——“睡了吗?”三个字,一个问号,简单得近乎残忍,拇指的指腹能感受到手机外壳冰凉的弧度,以及下方那个虚拟按键无形的引力,按下去,只需要不到一克的力量,一次轻微的、几乎算不上动作的位移,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克,此刻重若千钧。
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,轻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,在耳蜗深处形成一片寂静的喧哗,胸腔里,某个器官的搏动变得清晰而笨重,咚,咚,咚,缓慢地敲打着肋骨的牢笼,那不仅仅是一个问句,那是投进深潭的一颗小石子,你不知道下面是无底的黑暗,还是会有涟漪一圈圈荡开,最终温柔地触到对岸,又或者,根本不会有任何回响,只有自己投石时那一声空洞的、被无限放大的“扑通”,在往后的夜里反复回响。

窗外的夜色浓稠,远处楼宇的灯火疏疏落落,像困倦的眼睛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匀速向前的节奏,它黏着、迟滞,包裹着悬而未决的指尖,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平行的瞬间:对方屏幕亮起的冷光,可能出现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那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等待,或是长久的、最终将屏幕熬至黯淡的沉默,也想过撤回,在消息送达后的两分钟内,像一个仓皇的逃兵,抹去所有来过的痕迹,但抹去了,心跳的痕迹也能抹去吗?那已经消耗掉的、凝结在空气中的期待,也能一键删除吗?
空气似乎也凝固了,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、微凉的涩意,贴在皮肤上,喉头有些发紧,一种干燥的渴,并非想喝水,而是渴望某种确切的、湿润的回应,来浸润这过于紧绷的期待,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去,那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,无辜,却又充满暗示,光标在句尾一闪,一闪,像一颗微弱而不安的心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,划破了夜的静谧,指尖惊得微微一缩,却没有落下,那声音仿佛一个来自现实世界的提醒,将人从纯粹内心的风暴边缘拉回半步,身体依旧停留在原来的姿势,像一尊被瞬间凝固的雕塑,所有的张力都内敛在僵硬的关节与停滞的呼吸里,渴望在生长,像暗室里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,勒紧胸腔,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短促而费力,但同时,另一种力量——或许是恐惧,或许是自尊,或许仅仅是对“未知”本身的敬畏——也在同等强度地拉扯着,向前一毫米,便是打破平衡的深渊;向后一毫米,则是退入安全却永无回响的荒漠。
这“边缘”本身,竟成了一种奇异的、充满痛楚的栖息地,在这里,一切可能性都还活着,像含苞的花,未曾经历绽放,也便避免了凋零,所有的甜蜜幻想与糟糕预演,都可以同时上演,互不干扰,在脑海的剧场里排练着永不落幕的平行戏剧,痛苦吗?是的,有一种细密的、啃噬般的焦虑,但在这焦虑之下,竟也潜藏着一丝近乎战栗的……鲜活感,因为“尚未发生”,一切皆有可能”,这可能性本身,像一剂危险的毒药,也像一缕让人贪恋的微光。
拇指的指腹,因为长时间的悬停,开始感到一丝酸麻,那酸麻感沿着细微的神经末梢向上攀爬,提醒着这具身体的存在,以及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长,窗玻璃上,隐约映出一张模糊的脸,看不清表情,只有眼睛的位置,是两个深色的、专注的孔洞。
夜更深了,某一盏远处的灯,熄灭了,屏幕的微光,成了这小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,照亮了一小片虚空,和虚空之上,那决定性的、一克重的距离。
指尖,还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