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拍一区:私人镜头下的真实记录

自拍一区
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大约一厘米的距离,能感觉到从玻璃表面渗出的、微弱的凉意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霜,拇指的指腹微微发胀,是血液在皮肤下聚集的、沉甸甸的触感,我没有按下去,只是让那预备下压的、细微的力道,蓄在第一个关节里,绷着,悬着。

周围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道里血液流动的、低沉的嗡鸣,像隔着厚墙听海,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暧昧的、将明未明的灰白,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切出一道极细的、没有温度的光刃,恰好落在手机漆黑的边缘,光刃的边缘在轻微地颤,是我的手,还是我的呼吸?分不清,呼吸被刻意地拉长了,吸进去,在胸腔里滞留片刻,再极其缓慢地、控制着流量地吐出来,仿佛任何一点急促,都会惊扰这片刻意维持的、脆弱的平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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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幕是暗的,一面沉默的、现代的墨镜,映出我模糊的、变形的轮廓,那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,只是一团更深些的灰影,边缘融化在房间更广大的昏暗里,我看着那团影子,它似乎也在看着我,一种无声的、紧绷的对话,我在等待它先动,或是它在等待我先放弃这场对峙,脸颊的皮肤,靠近颧骨的地方,开始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麻痒,像是有一队看不见的、微小的虫蚁,正以最谨慎的步伐列队经过,我知道那是什么,是注意力过度集中时,神经末梢一种无意义的、自发的颤动,我命令自己忽略它,可这命令本身,反而让那麻痒的路径变得更清晰,从颧骨,慢慢爬向耳根。

食指的侧面,无意识地蹭到了冰凉的金属边框,那一瞬间的触感,清晰得近乎锐利,不是冷,而是一种极具存在感的“凉”,像突然触到了一口深井的井壁,我几乎要缩回手,但肌肉只是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,便重新被意志力钉回原处,不能动,任何一点退缩,都会让之前所有克制的努力显得滑稽,这已不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结果,这僵持本身,成了全部的意义。

喉咙有些发干,吞咽的动作被分解成极其缓慢的步骤:舌根抬起,与上颚分离时那一点点黏连的阻力;喉结向下滚动时,软骨摩擦带来的、内部的细微响动;最后是液体落下后,空荡荡的回响,完成这个动作,像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,干渴并未缓解,反而因为这份专注的感知,变得更加鲜明。

思绪开始飘忽,像水底浮起的气泡,不受控制,想起一些无关的画面:童年时盯着将滴未滴的水龙头,心里数着那漫长的秒数;或是站在很高的地方,望着下方,脚底传来那种既非恐惧也非渴望的、纯粹的虚空吸引,那种站在边缘的感觉,和此刻如此相似,向前一步,是某种坠落或释放;后退一步,是安全也是平庸,而停在边缘,让脚尖感受着悬崖外气流的吹拂,让全身的肌肉都为了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平衡而微微颤抖——这种状态,竟有一种近乎自虐的、尖锐的实感。

屏幕忽然极短暂地亮了一下,是系统一个无关紧要的提示,又迅速暗下去,那一刹那的光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炸在视网膜上,心脏猛地向上一顶,撞在胸骨上,发出一记沉闷的、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巨响,随后,更深的寂静包裹下来,比之前更浓,更厚,我能感觉到心跳的余波在四肢末梢扩散,指尖有微弱的、电流通过似的酥麻。

时间感消失了,可能只过了几分钟,也可能已过去半个世纪,悬着的手指,因为长时间的静止,开始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:它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,而是一个独立的、具有意志的物体,正以恒定的、不可逆转的压力,缓缓向那光滑的玻璃平面沉下去,我知道它并没有动,动的是那层空气,是那蓄势待发的意图,在想象中已经演练了千万遍。

窗外的灰色似乎淡了一些,染上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蓝,那道细光刃的边缘,也变得柔和了些,世界在极其缓慢地苏醒,而我还凝固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,维持着一个未完成的姿势,脸颊上的麻痒不知何时已经褪去,留下一种干净的、略微紧绷的知觉,呼吸,不知从何时起,已经忘记了需要被控制,它自行找到了一个浅而平稳的节奏,轻得如同不存在。

拇指的指腹,那蓄力的、发胀的感觉,依然还在,它成了一个锚点,所有紧绷的感知都系于其上,向下按,只需要克服最后那微不足道的一毫米距离,那一毫米之间,仿佛填满了看不见的、高密度的物质,沉重得如同水银。

我依然停在那里,屏幕依旧暗着,映着那团模糊的、与我静静对峙的影,房间里的光线在持续地、难以觉察地变化,将我和我周围的一切,缓缓浸入一种新的、依然充满悬置的明亮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