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榴社区:深夜秘密分享

石榴社区

门禁卡划过感应器时,那声“嘀”总是短促得近乎吝啬,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,来不及扩散,就被厚重的铁门吞没,他走进石榴社区,傍晚的光线斜切过楼与楼的缝隙,在地上投出狭长、边缘锐利的阴影,空气里有种被反复熨烫过的平整感,草坪是规整的绿,灌木被修剪成毫无悬念的圆弧,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摩擦水泥路面的沙沙声,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他住在七栋,楼体是那种经年的暗红色,远看确如一颗风干的石榴,走近了,才看见墙皮细微的龟裂,像皮肤下隐伏的、不再流动的血管,电梯轿厢的金属壁映出模糊的人影,微微变形,数字键“7”的塑料盖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他的指尖悬停了一瞬,才按下去,上升的失重感很轻微,却让胃部产生一种熟悉的、下坠的错觉,电梯门开合的瞬间,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,光线是冷的,白得有些惨淡,照在紧闭的深色防盗门上,每一扇都沉默得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锁舌弹开的“咔哒”声,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惊心,他推开门,没有立刻进去,玄关处的地垫上,放着一双摆放整齐的拖鞋,鞋尖朝外,仿佛在等待,又仿佛只是维持着一个被规定的姿态,屋里没有开灯,黄昏最后的天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漫进来,给家具的轮廓镀上一层稀薄的、正在迅速消褪的金边,空气里有灰尘悬浮的微光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厨房清洁剂的柠檬气味,过于干净,干净得不近人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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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换上拖鞋,走向客厅的沙发,皮质沙发在体温未触及前,是冰凉的,他坐下,身体陷进去一点,但没有完全放松,背脊的某处肌肉,似乎还维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,视线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,黑色的屏幕像一片深潭,映出窗外逐渐浓稠的夜色,和他自己一个模糊的、静止的轮廓,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办公室,邻座同事手机震动的声音,隔着一段距离,闷闷的,持续了五下,然后归于沉寂,当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数据,指尖冰凉,心里却莫名地跟着那震动,数了五下,一下,两下……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深度。

厨房的水龙头大概没有拧紧,传来极其细微的、间隔规律的滴水声,嗒,嗒,嗒,声音很轻,却精准地敲打在耳膜上,与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神不宁的节奏,他试图忽略它,将注意力转向阳台外,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,一格一格,暖黄色的,方方正正,有的窗户拉着帘子,帘布的缝隙里透出光;有的窗户完全敞开,能看见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,却看不见人影,那些光很安静,彼此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,他想象着那些灯光下的晚餐、电视节目的声音、低声的交谈,或者,也只是像他一样,坐在一片寂静里,这种想象没有带来慰藉,反而让胸腔里某个地方,泛起一阵空旷的回响。

他起身,走到阳台,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,楼下的小径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,光圈边缘之外,是沉沉的黑暗,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,像潮水拍打着遥远的堤岸,传到这里,只剩下一些破碎的、意义不明的低语,他扶着冰凉的栏杆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颗粒感,有那么一刻,一种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来——想对着这片规整的、沉默的黑暗,发出一点声音,任何声音,一声咳嗽,或者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,只有夜风持续地、无声地穿过栏杆的缝隙。

回到屋内,他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,想去接点水,手指握住杯壁,凉的,走到饮水机前,按下热水键,机器内部发出低沉的嗡鸣,热水流出来,注入杯底,升起盘旋的白汽,他看着那白汽袅袅上升,在杯口边缘徘徊、消散,水接了大半杯,他停住了,没有喝,只是捧着,感受那温度透过玻璃,一点点灼烫掌心,太烫了,无法入口,他就那么捧着,站在原地,直到那滚烫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,变得可以忍受,继而变得温和,只剩下一点残留的暖意,对抗着屋内渐深的凉。

他最终把杯子放回茶几,没有喝一口,杯底接触玻璃茶几面,发出一声轻而脆的“叮”,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,身体比之前陷得更深一些,但目光依然没有焦点,电视屏幕里的那个模糊人影,似乎也动了一下,调整了一个更静止的姿势,夜晚完全降临了,窗外的灯火显得更加孤立,滴水声不知何时停了,或许是错觉,或许是水渍终于蓄满了某个看不见的凹槽,寂静重新完整地包裹上来,厚实,绵密,带着重量。

他抬起手,似乎想揉一揉眉心,但手指在即将触到皮肤时,停住了,就那样悬在半空,一个未完成的动作,缓缓地,落回了身侧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,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凝固,仍在以最微小的刻度,向前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