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四色:深夜独享的视觉盛宴与隐秘探索

第四色

那颜色是突然出现的,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,边缘晕开得极慢,慢得几乎要以为它本就是水的一部分,起初只是视野角落里一丝异样,视网膜上一点微弱的、无法归类的刺激,不是红,红太炽烈;不是蓝,蓝太沉静;也不是黄,黄过于明亮,它就在那里,贴着认知的边界,一种近乎“无”的“有”,你试图移开目光,可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黏住了,那一点颜色便在那里,不增不减,只是存在着,带着一种沉默的邀请,或是一种安静的质询。

心跳的节律,似乎因此漏了一拍,不是惊恐,更像是在极静的夜里,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、不知名的鸟鸣,胸腔里那团温热的搏动,忽然变得清晰可感,一下,又一下,敲在肋骨的内壁上,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,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空气似乎稠密了些,每一次吸气,都像在吸入一种微凉的、带着某种气味的介质——那气味也是难以名状的,不是花香,不是尘土,倒像雨前空气里弥漫的、金属与潮湿土壤混合的、预示着什么的气息,皮肤表面掠过一阵极细微的战栗,汗毛竖起,并非因为冷,而是一种全然的警觉,一种生物本能被无声唤醒的征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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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开始与它对视,不,不能算是对视,因为它没有形状,没有焦点,你只是将意识的触角,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模糊的色域,它似乎在变,又似乎亘古如此,凝视得久了,那颜色仿佛有了温度,一种不冷不热、恰好与体温持平的微温,贴着你的视觉神经,缓缓渗进来,你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,像站在悬崖边缘,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谷,风从谷底盘旋而上,带着诱惑的低语,拉扯着你的衣角,向前一步,便是未知的坠落,可那坠落里,仿佛又藏着某种极致的东西,一种将所有感官、所有认知都彻底打碎再重组的可能,渴望,像一株藤蔓,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悄然滋生,缠绕上来,茎叶上带着细微的、令人麻痹的刺。

但你停住了,不是用力地抗拒,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静止,向前的那股力,与向后拽着你的、属于日常惯性的力,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,达成了危险的平衡,你站在那条线上,线的一边是你所熟知的一切:有序的光谱,明确的命名,安全的距离,线的另一边,是那片无声晕开的第四色,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、所有语言的废墟与感知的混沌,你甚至能感觉到,那颜色正在与你内心的某种东西共振——某种被理智严密包裹、几乎遗忘的躁动,某种对“边界”本身既恐惧又迷恋的原始冲动,它轻轻叩击着心防,每一次触碰,都让那精心构筑的壁垒产生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裂纹。

时间感消失了,或许只过了一瞬,或许已过了许久,周围的世界——墙壁、桌椅、窗外的光——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,唯有那一点颜色,在意识的中央,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庞大,它不再仅仅是一种视觉现象,它开始有了质地,像最薄的纱,又像最沉的雾;有了声音,那是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轰鸣,被无限放大、拉长后的寂静之音;甚至有了味道,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、类似旧纸张或遥远记忆的涩,各种感官的界限在融化,朝着那颜色汇聚,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漩涡,一个将所有感觉吸入、混合、再赋予新形态的熔炉。

你想要伸出手去,不是肉体的手,是某种更内在的、意念的触须,你想真正地“触碰”它,验证它的存在,或者被它吞噬,这个念头升起时,带来一阵尖锐的、混合着狂喜与战栗的眩晕,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,肌肉绷紧,蓄积着力量,可是,那股力量最终没有释放出去,它被悬置在了“即将”发生的临界点上,就像弓弦拉满,箭镞已对准了靶心,却永远凝固在离弦前的那一毫秒,一种巨大的张力在体内弥漫开来,撑满了每一寸骨骼与血肉的缝隙,让你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到极致、却尚未破裂的气球,透明,脆弱,内部充满了压迫的风。

你与那颜色之间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却坚韧无比的膜,膜的两边,压力在持续累积,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,被这对峙挤压得异常鲜明,同时也异常稀薄,呼吸变成了极其克制的一收一放,仿佛每一次吞吐,都在与那颜色的无声脉动进行着艰难的协商,思绪的碎片漂浮着,无法聚拢:童年某个午后迷路时看见的陌生巷口,一本读到最后却缺失了结局的小说,深夜醒来听见的、不知来源的滴水声……所有悬而未决的、停在边缘的记忆与感受,似乎都被这第四色召唤而来,在周围盘旋。

变化发生了,那颜色,极其缓慢地,开始向中心收束,不是消失,而是凝聚,从一片朦胧的晕染,逐渐变成一个更小、更浓稠的点,随着它的凝聚,那种弥漫的、无所不在的牵引力,也随之变得更加集中,更加锐利,像一根针,稳稳地指向你意识最核心的某个位置,等待的钝痛,被一种更清晰、更迫近的刺痛感所取代,你知道,某种东西临近了,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个开始,一个更幽深、更无法回头的门槛。

窗外的光线,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,一片薄薄的影子,爬上了桌沿,那凝聚的色点,在渐暗的天光里,似乎自己发出一点极幽微的、非物理的光,它静静地悬在那里,与你,与这满室滋长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寂静,进行着最后阶段的、无声的角力。

空气,彻底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