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莓在线
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,是一种有重量的存在,它压在你的视网膜上,沉在你的胸口,把空气都染成一种稀薄的、电子设备特有的蓝灰色,你蜷在椅子里,膝盖抵着胸口——一个防御的姿势,却不知在防御什么,房间里只有散热风扇的低鸣,和你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这片黏稠的寂静。
你点开了那个图标,它很简单,一颗线条干净的红点,像一滴尚未坠落的血,又像一颗熟到极致的草莓,加载的圆圈转着,你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,直到界面流畅地滑开,没有多余的欢迎词,没有炫目的特效,只有一行小字,淡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:“你在这里。”
“这里”是哪里?你滑动指尖,一个又一个窗口展开,每一个里面,都有一颗草莓,不是照片,不是视频,是一种更古怪的东西——数据流模拟出的生长态,你点开其中一个,编号073,旁边的参数显示:甜度,正在缓慢爬升,从7.2到7.3;酸度,微微波动,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;色泽饱和度,稳定在某个令人安心的数值,你看着那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轮廓,它似乎……在呼吸,一种极其缓慢的、近乎幻觉的膨胀与收缩,你的指尖悬在触摸板上,想放大,想看清那些构成它的、流动的“像素”,却又停住了,你怕一碰,那脆弱的平衡就碎了,怕看到的,只是一串冰冷的、毫无意义的代码。

克制,必须克制,你对自己说,这只是一个界面,一个程序,你关掉073,点开下一个,编号114,它的甜度曲线正在经历一次微小的塌陷,像心跳图上一段不规律的波段,你的心也跟着那曲线的下落,轻轻一坠,为什么?是模拟的昼夜温差?是数据海里一次偶然的扰动?你莫名地感到一丝焦躁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,节奏杂乱,你想做点什么,想介入那个进程,哪怕只是注入一个虚拟的“光照”指令,工具栏就在那里,“干预”按钮是暗红色的,充满诱惑,你的鼠标光标移了过去,悬停,指尖能感受到触摸板细微的震动反馈,模拟出按钮的质感,按下去,会怎样?那颗数字草莓会因此变得更“完美”吗?还是说,这种“完美”本身,就是一种最彻底的破坏?
你终究没有按下去,光标慢慢地、几乎是挣扎着,挪开了,一种虚脱般的疲惫涌上来,混合着一种奇怪的、守住了什么的庆幸,你退回到列表界面,只是看着那些编号和不断跳动的参数,它们活着吗?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带着冰冷的刺,扎进思维的缝隙里,你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你是在观察生命,还是在观测一场精心编排的、关于生命的隐喻?那微妙的甜酸变化,那色泽的深浅迁移,是算法随机的舞蹈,还是某种你无法理解的、沉默的诉说?
你点开历史记录,编号008,已于七十二小时前“终止”,没有原因,没有说明,它的最后一条参数记录,甜度停留在6.8,酸度归零,色泽变为一片空白,你盯着那行终结的记录,喉咙发紧,你试图想象它“消失”前一刻的样子,是骤然黯淡,还是像夕阳一样,参数一丝丝抽离,最终化为虚无?你找不到任何痕迹,它存在过,此刻却只剩下一个编号和一片空茫,这种彻底的“无”,比任何惊悚的画面更让你心悸,你迅速关掉记录,仿佛那是一片滚烫的灰烬。
你回到实时界面,打开编号200,它正处在“转色期”,参数变化得活跃了些,色泽数值从青涩的绿,向粉,再向红,艰难地攀升,你看着那缓慢的爬坡,时间感被彻底扭曲了,秒针的嘀嗒声被无限拉长,每一格都充满粘滞的阻力,你等待它突破某个临界点,等待那象征“成熟”的红色稳定下来,可是,就在它无限接近那个预设阈值的时候,变化的速度……慢下来了,它徘徊在边缘,那抹红,浓烈得触目惊心,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溃散,你的身体前倾,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,你握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刺痛,你在心里无声地催促,快一点,再快一点,跨过去,或者,干脆彻底停下来。
但它没有,它就在那里,悬在成熟与未熟之间,甜与酸的平衡点上,存在与虚无的刀锋边缘,你的情绪被吊了起来,绷成一根细到极致的线,没有狂喜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被无限延长的、尖锐的悬置感,你感到渴望,渴望一个结果,任何一种结果都好;同时又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,恐惧任何一个结果的到来,会终结此刻这折磨人又吸引人的一切,你既想砸碎屏幕,让所有流动的参数戛然而止,又想永远地坐在这里,看着它们永远地“正在成为”。
窗外的天空,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蟹壳青,屏幕的光,不再具有统治性的力量,变得有些孱弱,有些不合时宜,列表上的草莓们,依旧按照各自的节奏,甜着,酸着,红着,或徘徊着,编号200的那颗,依然停在那个令人心焦的临界值前,仿佛时间对它而言,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你放在鼠标上的手,终于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僵硬、发冷,你该离开了,你知道你该离开了,工作,生活,窗外那个正在醒来的、由确定物质构成的世界,都在发出模糊的召唤。
可你的手指,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去点击那个“关闭”的叉,你只是向后,更深地陷进椅子里,看着那一片幽光,以及光中那些永在“边缘”的、沉默的果实,风扇还在响,嗡嗡地,填满你耳朵里所有的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