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草在线观看
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浮着,薄薄的一层,像水面上结的脆冰,我坐在这里,已经很久了,久到膝盖有些发僵,久到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,在墙上划过的光影都开始显得重复而疲惫,但我没有动,我只是看着,看着那一片小小的、被拘在长方形框子里的绿。

那是一株草,或许是在某个墙角,某处石缝,某个被人遗忘的露台角落,镜头很低,几乎是贴着地面,于是那几片细长的叶子便占满了大半个画面,背景是虚化的、黯淡的灰,衬得那绿,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鲜明,它太静了,静得不像一个直播画面,没有风——或者有极微弱的风,微弱到叶尖的颤动,需要屏住呼吸,将全部心神凝在那一毫米的幅度上,才能勉强捕捉,那颤动不是摇曳,更像是一种……内部的、隐秘的悸动,仿佛这株草本身,就是一具小心包裹着心跳的容器。
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又强迫它们松开,平放在微凉的桌面上,不能靠近,不能放大,不能去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、暗示着这画面来源的细节,规则悬浮在空气里,看不见,但比屏幕的光更清晰地映在我的视网膜上,我知道边界在哪里,那边界不在画面的内容,而在我的凝视里,我必须停在这里,停在这纯粹的、被剥离了所有上下文与意义的“观看”本身,像隔着厚厚的玻璃,看一件易碎的标本。
时间开始变得黏稠,起初,我只是看着那绿,看它因为屏幕色温而偏冷调的色泽,渐渐地,那绿色仿佛有了重量,有了温度,有了呼吸的节奏,我的视线描摹着叶脉的走向,从基部那一点倔强的挺立,到叶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微微下垂的弧度,那弧度里有一种疲惫,一种承托了自身全部生命重量后的、柔软的妥协,叶片的边缘并不光滑,有些细微的、锯齿状的起伏,在恒定不变的光线下,一侧被勾勒出极细的、发亮的白边,另一侧则沉入更幽深的暗绿里,光与影在那里交界,分明又交融。
忽然,一片叶子的中部,极其缓慢地,拱起了一个难以名状的弧度,不是被风吹动,更像是从叶片内部,有什么东西正极其耐心地、试图顶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我的呼吸滞住了,胸腔里某个地方,跟着那缓慢的拱起,也一点点地抽紧,我身体前倾了也许只有一厘米,便立刻定住,不能,必须停在边缘,观看,仅仅是观看,可那拱起的动作里,充满了如此巨大的张力,它如此微小,却又仿佛在对抗着整个画面里凝固的时空,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沉重地敲打着肋骨的牢笼,应和着那无声的、植物的搏动,那是一种生长的姿态吗?还是一种濒临折断前的、最后的弯曲?我不知道,画面不给答案,我也不被允许追问。
一种焦渴从喉咙深处升起来,不是对水的渴望,是对……对“接下来”的渴望,对一声脆响,一次彻底的舒展,甚至是一片叶子的骤然脱落,任何一种能打破这无限延长的“此刻”的动静,什么都没有发生,那拱起的弧度停在了某个顶点,维持着,像一个永恒的、悬而未决的疑问,它停在那里,我也停在这里,我们之间,隔着屏幕,隔着无法逾越的“观看”的距离,进行着一场寂静的、耗尽全力的对峙。
疲惫感像潮水般漫上来,不是身体的困倦,而是精神被长时间钉在一个焦点上的酸涩,眼睛开始发干,但我眨了眨眼,视线却不敢真正离开,仿佛只要我一移开,那株草就会做出某种决定性的、而我注定要错过的改变,这种想法毫无道理,却紧紧攫住了我,我被自己的凝视囚禁了,我成了这静止画面的一部分,成了那悬停弧度的一个注脚。
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,屏幕的光,成了房间里唯一有生命迹象的东西——如果这凝滞的、消耗性的注视也能算作生命迹象的话,那株草依然在那里,绿得有些固执,有些孤单,叶尖上,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,似乎凝结着一颗极小极小的、折射着微光的露珠,它颤巍巍地挂着,将坠未坠,我的全部意识,忽然都系在了那颗看不见的水滴上,等待着它凝聚,饱满,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,沿着叶脉的沟壑滑落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、更深的暗痕,或者,它也许永远不会落下,就这样在时间的尽头闪烁着。
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声音,只剩下一种高频的、来自耳朵内部的嗡鸣,我放在桌上的手,指尖微微发麻,我和那株草,和那颗悬而未决的露珠,共同悬浮在这个被屏幕框出的、没有时间的空间里,一种巨大的、无声的喧嚣充满了我的脑海,那是由无数被压抑的疑问、被阻截的想象、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探究的冲动所汇成的噪音,然而表面上,一切仍是那样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静得能感到那株草沉默的呼吸,正一下,一下,拂过我紧绷的神经。
画面没有丝毫改变,没有剧终的字幕,没有信号中断的雪花,也没有任何预示下一步的迹象,它就那样存在着,我也就这样存在着,在光与暗的边界,在知晓与无知的缝隙,在克制所构筑的、透明而坚硬的穹顶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