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久
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丝细密,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留下蜿蜒的水痕,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,她蜷在沙发的一角,膝盖抵着胸口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,那本书已经翻开很久了,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聚焦在文字上。
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这种天气总让她想起一些事情——不是具体的事件,而是一种氛围,一种沉甸甸的、黏稠的感觉,像潮湿的棉絮塞在胸腔里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白雾。

她想起昨天晚上的梦,梦里她在一片草地上奔跑,草叶很高,几乎没过膝盖,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,或者被什么追赶,只是不停地跑,呼吸急促,喉咙发干,醒来时,床单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,贴在皮肤上,凉凉的,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
现在,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锁骨,那里的皮肤很薄,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,一下,两下,平稳而持续,她闭上眼睛,让触觉变得更加清晰——指尖的温度,皮肤的纹理,血管的搏动,一种奇异的连接感,仿佛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,她能够确认自己确实存在于此,在这个房间里,在这个雨天。
雨下得更大了,她睁开眼睛,看见窗外的世界被水幕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,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变得柔和,像是被水稀释的水彩画,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喜欢在这样的雨天趴在窗台上,用手指在雾气上画画,那时候画的都是简单的图案——花朵、星星、笑脸,现在她伸出手指,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弧线,然后又一道,没有特定的形状,只是任由手指移动。
她的思绪飘忽不定,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,随波逐流,有时会触及一些记忆的碎片——某个夏夜的温度,某种特定的气味,某段对话的尾音,这些碎片并不连贯,也不构成完整的故事,只是漂浮在意识的表层,轻轻触碰又迅速分离。
她换了个姿势,把脸埋在膝盖之间,这个动作让她感到安全,像是回到了某种原始的、蜷缩的状态,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震颤,身体的存在感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——每一寸皮肤,每一块肌肉,每一次呼吸的起伏。
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细碎的滴答声,她从膝盖间抬起头,看见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,云层裂开几道缝隙,透出淡淡的、珍珠般的光,光线斜斜地照进房间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,她看着那些光斑,看着灰尘在光线中缓慢地旋转、飘浮,像是微型的星系在无声地运转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玻璃上还残留着她刚才划过的痕迹,已经开始模糊、消失,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,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,外面的世界依然安静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反射着天光。
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来——想要走出去,走进那片湿润的空气里,让雨丝落在皮肤上,让风吹过发梢,但她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手掌依然贴着玻璃,指尖微微发白,是用力按压的结果,她能感觉到玻璃的坚硬、光滑,以及透过玻璃传来的微弱震动——也许是远处的车声,也许是风,也许是这座城市本身的心跳。
她收回手,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手印,很快就被新的水汽覆盖,转身离开窗边时,她瞥见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有些凌乱,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她停下脚步,与镜中的自己对望,那双眼睛看起来很陌生,像是属于别人的,又像是隐藏着什么她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雨完全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、倾斜的影子,她听见远处传来鸟鸣声,清脆而欢快,与刚才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,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苏醒过来,恢复了色彩和声音。
但她依然站在原地,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着那个在雨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身影,空气中有种潮湿的、清新的气味,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,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,她深吸一口气,感觉到那股气息充满肺部,带来一种微凉的、刺痛的感觉。
窗外的光线继续变化,影子慢慢移动,房间里的明暗交界线悄然偏移,她终于移开目光,不再看镜子,而是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、闪闪发光的世界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,掌心还残留着玻璃的凉意。
远处,又一片云飘过来,遮住了部分阳光,光线再次变得柔和、朦胧,她静静地站着,等待着什么,或者什么也不等,只是站着,呼吸着,存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