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页的触感
指尖划过纸页边缘时，她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指腹窜上手臂，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敏锐感，像是皮肤突然变得过于敏感，连空气的流动都能被捕捉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翻开封面。
第一页是空白的。
不，不是完全空白，在纸张的正中央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，像是有人用无墨的笔尖在这里停留过久，她的目光被那个微小的凹陷吸引，无法移开，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，还有她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。
她将手掌平铺在纸面上，感受着纸张的温度——比室温稍凉，带着印刷品特有的干燥气息，但那个凹陷处似乎有所不同，那里的温度略高一些，仿佛还保留着上一个触碰者的体温，这个想法让她喉咙发紧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，遥远而模糊，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屏住呼吸太久，肺部开始发出轻微的抗议，当她终于吸气时，空气似乎比平时更浓稠，带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——不是她的。
她的目光落在书页右下角，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痕，有人曾在这里折过角，然后又小心地抚平了，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不安，又莫名地兴奋，她想象着那只手——修长的手指，指甲修剪整齐，指关节微微突出——轻轻折起书页一角，然后又改变主意，仔细地将它抚平。
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变化，黄昏的余晖斜射进来，在书页上投下长长的阴影，那个凹陷现在看起来更深了，仿佛是一个微型的山谷，等待着被探索，她伸出食指，悬停在凹陷上方一厘米处，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在旋转。
她的心跳变得如此响亮，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什么，还是只是想象——纸张轻微的沙沙声，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翻动书页，她环顾四周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，门紧闭着，窗帘微微飘动。
食指终于落下。
接触的瞬间，她几乎要抽回手，那感觉太强烈了——不是触觉上的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，像是直接触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记忆，她闭上眼睛，试图解读这种感觉：期待、犹豫、一丝罪恶感，还有压倒性的好奇，这些情绪不属于她，却又真实地通过指尖传递过来。
她保持这个姿势太久，手臂开始发麻，当她终于抬起手指时，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湿痕——是她指尖的汗，这个发现让她脸颊发烫，她迅速用袖子轻轻擦拭，但痕迹已经渗入纸张纤维，成为这本书历史的一部分，与她刚刚感受到的那些情绪永远绑定在一起。
黄昏已经完全降临，房间陷入半明半暗之中，她没有开灯，任由阴影吞噬家具的轮廓，只让书桌上一盏小台灯发出微弱的光，光线恰好照亮那本书，使第一页看起来像是漂浮在黑暗中。
她再次翻开书，这次是第二页，上面有字，但她没有读，她的注意力仍然被第一页占据，被那个凹陷、那个折痕、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占据，她将书合上，又打开，回到第一页，这个动作重复了几次，每一次翻动都带来一阵微风，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将脸贴近书页，近到能看清纸张的纹理，那些交织的纤维像迷宫一样延伸，她的呼吸使纸张微微起伏，那个凹陷似乎在对她的气息做出反应，变得稍微深了一些——或者这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。
远处传来钟声，提醒她时间正在流逝，但她无法移动，仿佛被那页纸施了魔法，她知道，一旦翻过这一页，一切都会改变，那个空白页面上承载的无形重量将会消散，被文字和故事取代，而此刻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——这种充满可能性的静止——将会永远消失。
她的拇指抚过书脊，感受着装订线的粗糙质地，这本书很新，几乎没有被翻阅过的痕迹，除了第一页，这个矛盾让她困惑：为什么只有第一页留下了如此强烈的使用痕迹？为什么有人会在一本新书的第一页停留这么久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，然后就不再继续？
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，没有答案，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嫉妒——对那个未知的前读者，对那个能够在第一页留下如此深刻印记的人，她又感到一种亲密的连接，仿佛通过触碰同一个地方，她与那个陌生人建立了一种无声的对话。
台灯的光线开始闪烁，可能是灯泡即将熄灭，她应该起身更换灯泡，或者直接打开顶灯，但她没有动，在光线完全消失之前，她想再感受一次那个凹陷，再呼吸一次那种混合着纸张、油墨和陌生香水的空气。
当黑暗终于降临，她仍然坐在那里，手指停留在书页上，等待着什么——或者什么也不等待，只是存在着，在这个介于开始与继续之间的时刻，在这个被第一页永远改变的空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