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品道:一品道深夜剧场精彩放送

一品道

那扇门是木质的,深褐色,纹理粗粝得像干涸河床的裂痕,手放上去,能感到木头吸饱了湿气后那种沉甸甸的凉,顺着指尖的螺纹,一丝丝往骨头里渗,他没有立刻推,只是站着,指腹无意识地描摹着一道凸起的木纹,门后是什么?他不知道,也不被允许确切地知道,人们只说,那里是“一品道”,一个名字,一个入口,一个悬在舌尖即将滚落却又被生生含住的音节,期待像细小的藤蔓,从胃底悄然爬上来,缠绕住胸腔,勒得呼吸都变得审慎,每一次吐纳都轻得怕惊动什么。

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吞没了,不是吱呀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被厚绒布包裹着的“嗡”声,光线首先流泻出来,不是光,是光的灰烬,一种经过层层筛滤、褪尽了所有温度与锋锐的余晕,勉强描出物体的轮廓,却拒绝赋予它们清晰的实体,空气是凝滞的,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,带着旧书、陈木和一种无法指认的、类似冷檀的幽微气息,这气息不扑面而来,它等在原地,等你一步步走进它的场域,然后慢慢浸透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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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得很慢,鞋底与地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沙响,随即被更大的寂静吸收,寂静在这里不是无声,它是一种有厚度的、天鹅绒般的物质,包裹着一切细微的声响:远处隐约似有若无的水滴坠入深潭,隔墙传来模糊得如同梦呓的交谈碎片,自己血液在耳鼓里沉闷的流动,声音都停在边缘,将破未破,让你侧耳追寻时,它又隐入背景,只剩心跳在空旷的体内被放大,咚,咚,敲打着秩序的边界。

他被引至一个位置,坐下时,座垫微微下陷,传来妥帖的支撑感,不多不少,刚好承住身体的重量,没有任何冗余的柔软或坚硬的提醒,面前是一方矮几,深色漆面映着那灰烬般的光,成了一潭不见底的幽暗,没有菜单,没有说明,没有任何指向明确的符号,只有等待,等待本身成了唯一的仪式。

它来了,不是被“端上”,是呈现,一只素色陶盏,颜色是雨过天青混了暮色的灰,毫无装饰,静置于几上,盏中之物,看不清,不是雾气氤氲,而是一种质感上的“朦胧”,介于流质与胶质之间,色泽沉静,像将夜色熬煮后撇去所有星芒的浓缩,气息极淡,淡到几乎不存在,只有当你屏息凝神到微微眩晕时,才能从鼻腔最深处捕捉到一缕游丝——是雪后松针折断的清冽?是砚中宿墨将干未干的苦润?它飘忽不定,拒绝被定义。

他双手捧起陶盏,温度透过粗砺的陶壁传来,不是烫,也不是温,是一种近乎体温的、恒定的暖,仿佛这器物本身有了生命,这暖意很克制,只停留在接触的皮肤表层,绝不深入,绝不泛滥,指尖能感到陶土细微的颗粒感,以及釉面下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冷却时形成的冰裂纹理。

唇沿贴上盏边,触感微糙,带着泥土烧制后最本真的气息,他停顿了,所有感官的触须在这一刻张到最大,又同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,不敢僭越,他能感到自己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唾液悄然分泌,却又被紧紧锁在齿关之后,期待、好奇、一丝本能的戒备,还有某种对“即将发生”的敬畏,在胸腔里搅拌成一种酸胀的张力,那张力绷得很紧,紧到太阳穴微微发胀,紧到能听见自己睫毛眨动时刮过空气的细微声响。

他饮下第一口。

没有味道的洪流,没有想象的爆炸,什么都没有发生——却又仿佛什么都发生了,那液体滑过舌尖,像一道影子,一种记忆的触感,而非实体,它经过时,味蕾没有欢呼,没有抗拒,它们只是苏醒,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精细到疼痛的方式苏醒,你能感到液体流动的路径,它如何漫过舌面,如何滑向两侧,如何聚向喉头,但它本身是“空”的,像一个精心准备的容器,一个绝对洁净的舞台。

回响开始了,那不是味道,是味道的幽灵,一丝极幽远的甜,不是糖的甜,是咀嚼新鲜草茎时渗出的汁液那种带着青涩气的甜,一闪即逝,紧接着,是一缕几乎被错过的涩,像指尖划过未熟的柿皮,毛茸茸的,停留在上颚,不肯散去,再然后,是苦,但这苦是澄澈的,是剥离了所有负面情绪的、本原的苦,像凝视一口深井时眼底泛起的那种凉,它们都不是主角,它们都是过客,来了,轻轻触碰一下感官最敏锐的末梢,然后便礼貌地退到感知的边界之外,留下空旷的、被擦拭得闪闪发亮的知觉场域。

他放下陶盏,动作慢得像怕惊扰盏中残留的余韵,陶盏与木几接触,发出一声短促、结实、被寂静衬得异常清晰的“嗒”,声音落下,寂静重新合拢,却已不再是原先的寂静,它被那一声“嗒”和方才那一口“空”给修改了,寂静里有了内容,有了等待被填补的、巨大的空白。

身体内部在发生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,不是暖流,不是气感,而是一种秩序的重整,仿佛体内所有嘈杂的、散乱的念头和感官碎片,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起,抚平,归置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,一种深沉的宁静从骨髓深处渗出来,但这宁静并不令人松弛,反而让神经更加敏锐,更加紧绷在一种极致的清醒之中,他能感到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放缓了,每一下心跳都饱满而清晰,像遥远的鼓声,在重新排列过的内部空间里回荡,皮肤对空气的流动异常敏感,能分辨出那凝滞的空气里,其实有着无比缓慢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涡旋。

时间感消失了,不是度日如年,也不是白驹过隙,而是时间本身失去了标尺,溶解在这片灰烬般的光线与凝滞的幽香里,他坐在那里,既没有前进的欲望,也没有回溯的可能,只是“在”,存在本身,被放大到无以复加,同时又稀薄得像一个意念。

偶尔,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远处其他的人影,他们都静默着,姿态各异,却共享着同一种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、绝对的专注,没有人交谈,没有人表现出任何过度的情绪,所有的激动、狂喜、困惑或顿悟,都被压缩在挺直的脊背、凝视虚空的双眼、或握着陶盏微微用力的指节之中,一切激烈的可能,都被那无处不在的、巨大的克制压制成静默的火山,地表平整,内里却岩浆翻涌,你能感觉到那情绪的张力气流般在昏暗的空间里无声地碰撞、回旋,但没有任何一道涟漪真正荡开,成为波澜。

他又捧起了陶盏,第二口,这一次,连那些味道的幽灵也稀薄了,留下的,更像是一种“触感的记忆”——液体流经的路径被记忆得更清晰,口腔的空间感变得异常具体,你能在脑海中“看见”自己口腔的穹顶、两壁与深渊般的喉口,那液体像一道冷光,所过之处,并非留下痕迹,而是照亮了那些原本黑暗的、未被察觉的感官角落。

一种微妙的渴望,像水底的暗流,开始悄然滋生,不是对更多“味道”的渴望,而是对那种“空”、那种“照亮”本身的渴望,渴望再次被那无物之流洗涤,渴望知觉被擦拭得更加透亮,渴望在那极致的清醒与宁静中,触碰到某种……边缘,某种存在与虚无、充盈与空虚、自我与消散之间的,最后的界线。

他知道,只要再一口,或许只要再一个瞬间的凝神,某种一直悬而未决的东西就会被打破,那层薄如蝉翼的、将一切控制在临界状态下的膜,就会破裂,但他也同时知道,那破裂可能意味着升华,也可能意味着坠落,更可能,只是一种幻觉的终结。

他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,呼吸屏住,悬在胸腔,整个世界——这昏暗的、凝香的、寂静得震耳欲聋的世界——都收缩到盏沿与嘴唇之间那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里。

陶盏,停在唇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