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老妇:独居生活的日常记录

她坐在玄关的阴影里

玄关的阴影是凉的,那种凉意从榻榻米的边缘渗上来,透过薄薄的布袜,缓慢地爬进脚踝的骨缝里,她坐着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株被季节遗忘在墙角的枯竹,保持着早已内化的、姿态”的记忆,双手叠放在膝头,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,拇指的指腹轻轻抵着另一只手的指节,这是一个习惯,一个持续了超过六十年的、等待”的姿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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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从门楣上方的气窗斜切进来,在玄关与居室交界的木槛上,投下一道极细、极亮的光带,光带里有无数微尘在无声地翻涌、沉浮,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宇宙迁徙,她的目光就落在那道光带上,却又似乎穿透了它,落在更远、更虚无处,眼角的皱纹很深,像被岁月用最细的刻刀,一遍遍耐心地犁过,此刻,那些纹路里没有情绪,只是平静地存在着,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。

耳朵里捕捉着声音,远处有送报自行车的铃声,清脆,短暂,划过清晨稀薄的空气便消失了,隔壁传来拉开雨户的“哗啦”声,接着是主妇清扫门庭时,竹帚划过沙砾的“沙沙”响,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,而她,是这背景下一块静止的、吸音的绒布,她在听别的声音,听这栋老屋本身的呼吸——木梁在温度变化中极轻微的“咯”的一声,仿佛一声压抑的叹息;听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,血液流过耳膜的、低沉的轰鸣,像遥远的海潮。

那声音来了。

不是现实中的声音,是记忆皮层被某束不知名的光线突然擦亮后,产生的尖锐耳鸣,它先是一个模糊的、类似金属摩擦的尾音,紧接着,幻化成一个具体的意象:漆木饭盒的盒盖被轻轻合上的“咔嗒”声,那么轻,那么果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清晨的凛冽,她叠放在膝头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,但仅持续了一瞬,便又恢复了原状,呼吸的节奏没有变,连睫毛都没有颤动,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某个原本空荡的角落,刚刚被那声幻听,猛地填满,又瞬间抽空,留下一种钝钝的、扩散开的酸胀。

她维持着那个姿势,等待,等待那阵由内而外的、无声的震荡过去,等待那被意外唤起的、关于某个背影(挺拔的,穿着藏青色立领制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)的残像,重新沉回记忆深潭的底部,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静止,像面对一头受惊的兽,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它,让它挣脱束缚,在意识的旷野里狂奔。

酸胀感没有完全消失,它转化了,变成一种细微的、沿着脊椎向上攀爬的寒意,她依然看着那道阳光,光带移动了,非常缓慢,像时针的行走肉眼无法捕捉,但隔一段时间再看,它确实越过了木槛,在榻榻米深色的边缘,染上了一线毛茸茸的金色,那金色是暖的,她能想象,如果伸出手指去触碰,指尖应该会感到一点微不足道的、属于太阳的馈赠。

她没有动。

动,意味着选择,意味着从这片她已坐了不知多久的、安全的阴影里,踏入那片光的领域,光里有暖意,但也有暴露,阴影包裹着她,像一层无形的茧,将她与外面那个声音清晰、动作明确的世界隔开,在这里,她是她自己,一个纯粹的感受的容器,盛放着寂静、凉意,以及那些时不时泛起、又必须被按下去的回忆的碎沫。

喉咙深处有点发干,一种极淡的、想要喝水的生理需求升腾起来,厨房就在几步之外,水壶里应该有昨晚烧开后又凉下来的白水,倒一杯,握在手里,看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,这个简单的念头,带着一种日常的、活着的诱惑力。

她的身体依然没有动,仿佛在抗衡,又仿佛在享受这种抗衡带来的、奇异的张力,欲望是真实的,克制也是真实的,两者在皮肤的薄膜下对峙,形成一种紧绷的平衡,她甚至能感觉到胃部微微的收缩,不是因为饥饿,而是因为这种持续的、内在的悬停。

又一阵声音传来,这次是真实的,是邮递员摩托车引擎的“突突”声,由远及近,在她家门前似乎迟疑地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前,渐渐远去,没有信件,今天也没有,这个事实像一片羽毛,落在她已经积了薄灰的心湖上,没有激起一丝涟漪,她早已习惯了这种“没有”,没有信件,没有电话,没有意料之外的访客,这种“没有”本身,构成了一种稳定的、可预期的日常。

在那引擎声彻底消失后的寂静里,某种东西改变了,不是外界,是她内部的风景,那阵由幻听引发的酸胀寒意,那杯想象中的水带来的诱惑,那声摩托车引擎代表的“外界”的经过与漠然——所有这些细微的、几乎被她成功压制或忽略的感受,忽然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点,它们像黑暗中终于彼此辨认出的萤火,缓慢地汇聚,连成一片朦胧的、颤动的光晕,这光晕并不明亮,反而是一种沉郁的、带着重量的微光,悬浮在她的胸腔与腹腔之间。

它没有名字,不是悲伤,不是孤独,不是遗憾,也不是认命,它比这些都要模糊,都要原始,像是所有这些情绪被岁月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后,混合成的一种底色,它只是存在着,带着温度(不是暖,也不是冷,是一种接近体温的、中性的温度),带着密度,填充着她。

她依然坐在玄关的阴影里,背依旧挺直,手依旧叠放,从外面看,没有任何变化,晨光继续移动,那道金线已经爬上了榻榻米的一角,照亮了几缕从席缝中钻出的、柔软的纤维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片刚刚汇聚起来的、沉郁的光晕,正在内部缓慢地旋转,像一个微型星云,它没有寻求出口,没有试图变成一声叹息或一滴眼泪,它只是旋转着,让她整个存在的重心,似乎都向那个无形的漩涡偏移了一毫米。

这一毫米的偏移,让周遭的寂静听起来不一样了,先前是覆盖一切的、均匀的静默,现在,这静默有了层次,有了纹理,她听见了自己呼吸声里,那极其微弱的、气流通过鼻腔后部时产生的、几乎像呜咽的尾音,她听见了老屋更深处,也许是从壁橱方向传来的、木材因干燥而裂开的、细不可闻的“噼啪”声,像遥远的、来自地底的叩击。

玄关依然阴凉,那道阳光的金边,却显得愈发刺眼了,像一条划分疆域的、燃烧的线。

她望着那条线,望着线那边被照亮的、纤尘毕现的榻榻米世界,叠放在膝上的手,左手拇指的指甲,无意识地、极其缓慢地,开始刮擦右手拇指的指腹,动作轻得几乎不存在,只是一种触觉上的确认,确认皮肤的存在,确认身体的边界。

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