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页在线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,又像某种倒计时,他盯着那根竖线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发颤,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,是一片冷白的、没有温度的海,他知道,只要按下一个字母——任何一个字母——这片海就会开始涨潮,就会漫过他小心翼翼筑起的堤岸,但他没有,他只是让指尖那样悬着,离按键也许只有一毫米,能感觉到键盘微微发热的呼吸,拂过指腹最细嫩的皮肤。
克制,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硬币,含在舌根底下,他尝到金属的腥味,和一丝近乎自虐的甜,整个房间是暗的,只有这一方屏幕亮着,把他框成一个孤立的、发光的囚徒,窗外的城市在远处流淌,车灯是拖长的、无声的叹息,那些光与他无关,他的世界,此刻只有这个等待被填满的空白,和那个尚未被说出的名字。
名字,它在喉咙深处滚动,带着体温,带着重量,他几乎能感觉到它擦过声带时那种细微的、毛糙的触感,像一颗裹着天鹅绒的石头,但他紧闭着嘴,空气从鼻腔吸入,是凉的,沉到肺底,再缓缓呼出,带走一点点身体里积攒的热,一呼一吸之间,那名字就在黑暗的胸腔里膨胀,收缩,再膨胀,顶得心口微微发疼,一种饱满的、即将炸裂的寂静,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
他动了动食指,极其轻微的一个弧度,指甲的边缘在键帽光滑的表面上,极慢地刮过,没有声音,或者说,那声音被放大了,在他自己的颅内轰鸣,是砂纸摩擦骨骼的细响,这个动作没有意义,它不产生字符,不推进任何剧情,它只是一个边缘的试探,一次对“可能发生之事”的虚拟触碰,就像用手指去描摹刀刃的锋线,不切下去,只感受那一条无限细、无限危险的冰凉。
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,跳了一下,这个跳动让他眼皮微微一颤,时间在走,世界在运转,而他还停在这里,停在这片被诅咒的、丰饶的空白之前,他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:童年时面对一池幽深的、陌生的湖水,脱了鞋袜,将脚趾一点点探向水面,水凉意刺骨,在触与未触的刹那,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,汇聚在那一小片即将被淹没的皮肤上,那是期待的顶点,也是恐惧的源头,此刻,就是那样的刹那,被无限地拉长了,凝固了。
某种情绪开始漫上来,不是焦急,不是犹豫,更像是一种……晕眩,因为凝视深渊过久,因为站在悬崖边缘探出身子,因为知道再往前半步就是彻底的失重,血液似乎流得快了些,太阳穴有轻微的搏动,耳根在发热,那热度很固执,一点点爬上脸颊,他庆幸黑暗掩盖了这生理性的背叛,但屏幕的光,是否也无情地照出了他脸上每一丝不自然的红晕?这个念头让他颈后的寒毛竖了起来。
他收回手,握成拳,抵在嘴唇上,指关节压着下唇,有点硬,有点痛,这痛感是真实的,是锚点,把他从那种即将飘走的晕眩里拽回来一点,拳心里有汗,潮热的,黏腻的,他松开,在裤子上轻轻蹭了蹭,布料粗糙的质感划过掌心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清醒的刺激。
他再次将手放回键盘,这次,食指的指尖,轻轻、轻轻地落在了“Enter”键平滑的表面上,没有按下去,只是贴着,感受着那底下弹簧微弱的抗力,感受着一个“确认”动作全部的力量,都压缩在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接触之中,这个键,像一道门的按钮,门后是什么?是喧嚣?是更深的寂静?是解脱?还是万劫不复?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,按下它,此刻这个紧绷的、充满无限可能性的世界就会“哐当”一声闭合,变成一个确定的、或许贫瘠的答案。
他停在边缘,呼吸变得更轻,更缓,仿佛怕惊扰了指尖下那个沉睡的抉择,空气里飘浮着灰尘,在屏幕的光柱里缓缓沉浮,像宇宙里漫无目的的星尘,他忽然觉得,自己也是其中一粒,被某种更大的、无形的引力场捕捉,徒劳地旋转,既无法逃离,也无法坠落。
窗外的某处,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,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,这声音刺破了房间内过于致密的静默,让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,指尖从“Enter”键上滑开了,重新虚悬在字母键的上空,那一声鸣笛,像是一个小小的赦免,又像是一个恶意的提醒:外面还有一个世界,一个不需要如此克制,如此停留在边缘的世界。
可那与他无关,他的战役,他的悬崖,他的第一页,只存在于这片冷光里,潮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,堤坝在寂静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他的名字,那个滚烫的、呼之欲出的名字,又一次顶到了舌尖。
他张开嘴,吸进一口冰凉而干燥的空气,光标,还在闪烁,一下,又一下,耐心得残忍。
指尖,终究没有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