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卡片
那叠卡片是突然出现在抽屉深处的。

牛皮纸的信封,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,露出里面硬纸板粗糙的切面,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像一截被遗忘的时间,硬生生挤进了当下生活的缝隙里,我的手指在碰到信封时,停了一下,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,不是灰尘的涩,也不是纸张的脆,而是一种……毛茸茸的阻力,仿佛那信封本身,正在极其缓慢地、用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,生长出细密的绒毛。
我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把它从杂物的掩埋中抽出来,放在书桌空荡荡的正中央,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过窗棂,落在信封上,照亮了那些从磨损处探出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纤维,它们微微颤动着,不是因为有风,房间里静极了,我坐下,看着它,一种非常具体的不安,开始从胃的底部,沿着脊椎,一丝一丝地往上爬,那不是恐惧,至少不完全是,更像是一种预感,预感到某个平衡即将被打破,而我的手正放在开关上。
我告诫自己,要克制,这或许只是谁放错的旧物,一叠过期的名片,几张废弃的卡片,我甚至为自己瞬间涌起的、近乎神经质的警惕感到一丝可笑,可那“毛茸茸”的触感,却顽固地滞留在指尖,挥之不去,它成了一个锚点,将我所有的注意力,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牛皮纸的信封上,时间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像糖丝般黏稠而透明,我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听见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嗡鸣。
终于,我伸出了手,动作很慢,刻意地慢,仿佛慢能稀释掉某种未知的浓度,指尖再次触到信封,这一次,那“毛茸”感更清晰了,它甚至像有生命般,极其微弱地拂过我的皮肤,我捏住信封的两角,将它拿起,很轻,又似乎有种沉甸甸的、不属于物理质量的“重”,我把它翻转过来,封口处没有黏合,只是简单地折了进去,只需轻轻一挑,就能打开。
但我又停住了。
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很浅,胸口有些发紧,打开之后呢?里面会是什么?这个问题的答案,此刻比里面的实物更让我心悸,是空白的卡片?是密密麻麻无法辨认的字迹?是某种我不愿记起、或从未知晓的图像的碎片?抑或,真的只是空白?未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水面,而信封就是那脆薄的冰层,我站在冰层中央,脚下传来细微的、持续的碎裂声,我能感觉到一种向内的拉力,一种想要窥探、想要确认的冲动,在胸腔里左冲右突;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却在将我往后拽——停在边缘,停在未知尚且是未知的这一刻,一旦打开,某种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,可能是信封里的东西,更可能是我自己。
我维持着那个姿势,手指捏着信封,悬在桌面上方,手臂开始发酸,那酸意顺着肌肉纤维蔓延,成了一种身体的确证,证明此刻的僵持并非幻觉,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寸,信封上那一小块光斑跳到了边缘,使得那些“毛”在逆光中突然显形了——无数极细的、灰白色的丝状物,从纸张的肌理中挣脱出来,无风自动,微微摇曳,它们像是在呼吸,在等待。
我的喉咙干得发疼,想象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,如果里面是照片呢?褪了色的、影像模糊的旧照片?里面的人会是谁?会是我认识的人吗?或者,会是……我自己?某个我从未留影、甚至从未在镜中看清过的自己的瞬间?又或者,是字,一个字,一个词,一个名字,一个我认识,却绝不想在此刻、以此种方式重逢的名字,这些念头没有具体的形象,只是一团团浓淡不一的阴影,在意识的边缘翻滚、聚散,它们带来的不是清晰的画面,而是一阵阵情绪的潮涌:先是尖锐的寒意,随即是闷钝的焦虑,接着是一种古怪的、近乎渴望的悸动——对“知晓”本身的渴望,哪怕知晓的是灾祸。
我该把它放回去,原封不动地推回抽屉深处,用杂物重新掩埋,当作从未发现,这是最安全、最理智的做法,我的手指甚至微微松了力道,信封向下沉了一毫,可是,就在它即将脱离我指尖控制的那个刹那,另一种更幽暗的情绪攫住了我,放回去,就意味着我承认了自己被它“吓退”,意味着我允许这个不明来路的、带着诡异触感的东西,在我的生活里划下一道看不见的禁区,意味着从此以后,那个抽屉,甚至这个房间,都会染上一层隐秘的、怯懦的疑影。
我不能放回去。
但我同样,不能打开。
于是,我就在那里,被钉在了“行动”与“放弃”之间那道狭窄的、令人眩晕的缝隙里。克制,成了一种痛苦的修行,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,像拉满的弓弦,却找不到箭靶,情绪被挤压到一个极薄的层面,不再是单纯的害怕或好奇,而是一种混合体:焦灼、犹疑、被诱惑的恶心、抗拒诱惑的疲惫,还有一丝对自己处境的、冰冷的嘲弄,我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沿的人,既没有纵身一跃的勇气,也失去了后退一步的从容,风从深渊里吹上来,带着湿冷的气息,吹动我手中的信封,那些绒毛拂动的幅度似乎更明显了。
我极其缓慢地,将信封放回桌面,不是丢弃,而是放置,一个郑重的、仪式般的动作,它现在就在我和台灯之间,成为一个绝对的中心,光线此刻完全笼罩了它,那些绒毛在强光下几乎隐形,又仿佛无处不在,给信封罩上了一层朦胧的、颤动的光晕,我收回手,双手交握,搁在膝上,指尖残留的触感非但没有消退,反而像墨滴入水,丝丝缕缕地渗进了皮肤更深的地方。
我就这样坐着,看着它,时间失去了度量,可能只过了几分钟,也可能已近黄昏,我与一叠未打开的毛卡片,对峙着,房间里的一切——书本的棱角、窗帘的褶皱、笔筒里零散的笔——都渐渐退入背景,变得模糊而不真实,唯有那个信封,及其所代表的、紧锁的未知,以惊人的清晰度存在着,膨胀着,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。
我没有再碰它,但我知道,这场对峙远未结束,它只是从手指的试探,转移到了意志的层面,转移到了每一次呼吸的间隙,转移到了我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再度瞥回的每一次心跳里,那个问题,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楔进了思维的木板:“里面,是什么?”
钉子不会自己跳出来,而木板,在无声无息中,已经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