免费久久
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按钮,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三点十七分,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球微微发酸,网页设计简洁到近乎简陋——纯白背景,中央一个浅灰色的圆形按钮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免费”,按钮下方,一行小字:“点击即可获得久久”,没有解释,没有条款,没有公司信息,像互联网海洋里一片过于干净的空白。
鼠标指针悬停在按钮上方,已经十七分钟了。

他感到食指指腹在微微出汗,与鼠标左键的磨砂表面形成一种黏着的、若即若离的触感,呼吸被刻意放得很轻,轻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种低沉的嗡鸣,这是一种奇异的对峙——与一个未知的、没有面孔的许诺对峙,免费,久久,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在凌晨的寂静里膨胀出某种不真实的质感,太轻了,轻得像一个玩笑;又太重了,重得仿佛承载着所有未被言明的渴望。
他缩回了手,手臂收回时带起一阵微小的空气流动,拂过手腕内侧的皮肤,凉丝丝的,他关掉网页,起身去倒水,厨房的灯坏了,他就在黑暗里站着,听冰箱压缩机启动时沉闷的震动,玻璃杯握在手里,水很凉,顺着食道滑下去,在胃里凝成一团清晰的、下沉的冷,他忽然想起童年时得到的第一颗玻璃弹珠,也是这种凉而坚硬的触感,握在手心,怕它掉,又怕握得太紧,那种纯粹的、属于“拥有”本身的战栗。
第二天,第三天,那个网页成了他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一个隐秘的坐标,他不再在凌晨打开,而是在午后,阳光最好的时候,光柱里尘埃浮动,世界显得安全而具体,他点开,看着那个按钮,有时他会让指尖真正落下,触碰左键,但总是在最后一丝压力即将触发点击声的瞬间,猛然停住,那个瞬间,心脏会突兀地空跳一下,像在悬崖边探身去看谷底的花朵,在即将失重的边缘死死抓住岩壁,指尖的肌肉因为极度克制而微微颤抖,传递上一股细密的、电击般的酸麻。
他开始观察自己在面对这个按钮时的生理反应,喉咙会发紧,吞咽变得有些困难,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按钮边缘那条极细的灰色描线上,仿佛那条线是现实与未知之间唯一的、脆弱的边界,有一次,他试着闭上眼睛去点,黑暗剥夺了视觉,触觉和听觉便被无限放大,他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,听见窗外极遥远的车流声,听见鼠标内部弹簧那几乎不存在的、蓄势待发的微响,他的食指悬在空中,像凝固的钟摆,那一刻,他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几乎令人晕眩的张力,从那个小小的灰色圆形里辐射出来,拉扯着他的神经末梢,不是诱惑,不是恐惧,是两者在极限处融合成的一种纯粹的、绷紧的“可能”,他猛地睁开眼,像是从深水里挣扎出来,大口喘气。
他开始在生活的其他缝隙里寻找类似的“边缘”,倒水时,让水流无限接近杯口那条闪光的弧线,但不溢出,下楼梯时,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顿,感受身体重心前倾又收回的微妙失衡,与人交谈,将一句关键的话推到舌尖,再让它无声地融化,这些细小的、自我设置的悬崖,让他获得一种奇异的掌控感,一种在“即将发生”的永恒瞬间里居住的错觉,而那个“免费久久”的按钮,是所有这些悬崖的总和,是那个终极的、未被玷污的“可能”。
有时他会想,“久久”究竟是什么?是时间吗?一种凝固的、无限延长的现在?还是某种状态,比如满足,比如安宁?他不知道,知道的欲望像一只小手,轻轻挠着意识的底层,但更多的时候,他抗拒知道,一旦点击,那个纯白的、充满张力的空间就会坍塌,变成某种具体的、有限的、可能令人失望的东西,就像童年那颗玻璃弹珠,最终不是丢失在沙坑里,就是被更漂亮的弹珠比了下去。“拥有”的开始,便是“可能”的终结。
一个雨夜,他又坐在了屏幕前,雨声密集,世界被包裹在湿漉漉的私语里,网页打开,按钮静静躺在中央,这一次,他没有悬停,没有试探,他直接将食指指腹,稳稳地、轻轻地,压在了左键上,按下的力度,刚好是触发与不触发之间的那个临界点,他能感觉到按键内部结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、下移了百分之一毫米的行程,屏幕没有变化,按钮没有变化,但某种东西变化了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雨声似乎远了,又似乎更近了,变成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时间失去了刻度,不是一分钟,不是一小时,是一种被拉长、被填满的“当下”,指尖传来的,不再是塑料的触感,而是一种温度,一种脉动,仿佛按住的不是鼠标,而是某个巨大存在的、寂静的脉搏,那个灰色的“免费”二字,在视野里微微晕开,变得既陌生又无比亲密,一种巨大的平静,混合着一种极致的悸动,从那个接触点蔓延开来,流经手臂,淹没胸腔,他仿佛站在一扇从未开启的门前,不是推门,也不是离开,只是将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,感受着门后那片浩瀚无垠的寂静,以及寂静之下,那隐约的、等待被震动的回响。
雨还在下,屏幕的光,恒定地亮着,他的食指,依旧停留在那个将发未发的边缘,像一个永恒的逗号,悬在意义诞生前的那一刹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