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久电影
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时,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位观众留下的气息——淡淡的香水味,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待,放映厅很小,只有二十几个座位,暗红色的绒布座椅在昏黄壁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,她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,把包放在旁边空位上,像是为某个可能到来的人预留,又像是刻意划出一道安全距离。
灯光渐暗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慢,仿佛在故意延长这份悬而未决的黑暗,屏幕亮起前的那几秒钟,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的跳动,当第一帧画面出现时,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,指尖陷进绒布里,感受着织物粗糙的纹理。

电影开始了,但并非她以为的那种开始,没有片头字幕,没有制作公司标志,只有一个女人在空房间里走动的长镜头,那个女人——或者说,银幕上的她——穿着丝质睡袍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摄影机追随着她的脚踝,跟拍她走向窗边的过程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皮肤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。
她坐在黑暗里,看着银幕上的女人推开窗户,风吹进来,撩起睡袍的下摆,露出小腿的曲线,这个镜头持续得太久了,久到让人开始不安,开始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她感到喉咙发干,拿起手边的水瓶,却发现瓶盖拧得太紧,试了两次都没打开。
银幕上的女人转过身,面对镜头,不,不是面对镜头,是面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——一个刚刚走进画面的男人,只露出腰部以下的部分,他们的对话被刻意消音了,只能看见嘴唇在动,看见女人的表情从惊讶到犹豫,再到某种复杂的默许,她的手抬起来,似乎想推开什么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轻轻落在男人的衬衫领口。
放映厅里有人咳嗽了一声,她吓了一跳,水瓶从手中滑落,滚到前排座位底下,她没有去捡,只是盯着银幕,看着那只解开纽扣的手——动作慢得令人窒息,每一颗纽扣的脱离都像完成某种仪式,丝质睡袍从肩头滑落的速度被放慢了,布料与皮肤分离的过程被分解成无数帧,她能看见每一寸肌肤逐渐暴露在光线下的细微变化,看见锁骨处随着呼吸的起伏,看见肩胛骨在背部形成的阴影。
她的掌心开始出汗,不是那种黏腻的汗,而是薄薄的一层,让扶手变得湿滑,她调整坐姿,双腿无意识地并拢,又分开,再并拢,银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角度,现在是从侧面拍摄,能同时看见两个人的轮廓,他们的距离在缩短,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,像两片逐渐靠近的云,男人的手出现在画面边缘,悬在女人的腰际,犹豫着,试探着,最终轻轻落下。
她屏住了呼吸,不是因为画面本身,而是因为配乐——不知何时响起的弦乐,低音部分像心跳,高音部分像某种压抑的啜泣,音乐与画面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:动作越是缓慢克制,音乐就越是汹涌澎湃,她能感觉到这种张力在自己身体里复制,一种紧绷感从小腹开始蔓延,沿着脊椎向上爬升,在颈后形成一小片鸡皮疙瘩。
银幕上的光线变了,黄昏时分的暖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,影子比实体更大,更模糊,在墙壁上交织成难以分辨的形状,她盯着那些影子,看它们如何重叠、分离、再重叠,看光线如何在影子的边缘镶上金边,真实的身体反而退居其次,成为影子的注脚。
前排传来窸窣声,有人调整坐姿,有人清了清嗓子,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放映厅里被放大,成为观影体验的一部分,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坐在这里的人,黑暗中有其他眼睛也在看着同样的画面,其他身体也在产生类似的反应,这个念头让她既不安又兴奋——一种共享秘密的亲密感,一种匿名状态下的集体体验。
画面再次切换,这次是特写,女人的手抓住床单,指节发白,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,镜头缓缓上移,经过手臂的曲线,停在肩颈交接处,那里有一滴汗,正沿着锁骨的凹陷向下滑落,速度慢得不可思议,摄影机追随着这滴汗,看它如何克服皮肤的阻力,如何在下颌处短暂停留,最终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。
她感到自己的颈侧也在出汗,抬起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一片潮湿,空调明明开得很足,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持续吹下,但她却觉得热——一种从内部升腾起来的热,无法通过调整衣物或改变姿势来缓解,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,动作很轻,生怕发出声音。
银幕上的时间感开始错乱,有时一个亲吻持续几分钟,有时一夜的缠绵被压缩成几个快速切换的镜头,季节在窗外变换——从落叶到飘雪,从新芽到繁花,而房间里的两个人始终在那里,以不同的姿势,在不同的光线下,重复着相似又不同的亲密,电影没有情节,只有状态;没有对话,只有喘息和沉默;没有故事,只有身体与身体之间无穷无尽的可能性。
她看着女人的眼睛,在某个特写镜头里,那双眼睛直视镜头,或者说,直视着她,瞳孔在光线的变化中收缩又放大,虹膜的颜色在暖光下呈现琥珀色,在冷光下变成灰绿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:欲望、恐惧、好奇、厌倦、期待、抗拒……所有这些情绪交替出现,有时同时存在,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复杂,她发现自己也在用同样的眼神回望,仿佛银幕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某个隐藏的自己。
电影进行到某个时刻,她完全忘记了时间,可能过去了一小时,也可能是三小时,放映厅里偶尔有离场的脚步声,但很快又恢复寂静,新来的人悄悄入座,适应黑暗后便沉入同样的凝视,她注意到斜前方有个男人,从电影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,他的侧影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,肩膀的线条紧绷着,像在克制什么。
银幕上,两个身体终于分开,不是突然的分离,而是缓慢的、依依不舍的分离,仿佛皮肤与皮肤之间产生了某种黏性,他们各自躺在床的两侧,中间隔着一段距离,但手指还碰在一起,镜头拉远,从天花板俯拍,两个身体在白色床单上构成一个不完整的圆,窗外的天光逐渐亮起,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房间里还残留着夜晚的气息。
她突然想抽烟,虽然已经戒烟两年,但此刻喉咙深处涌起一种熟悉的渴望,不是对尼古丁的渴望,而是对某种仪式感的渴望——点燃一支烟,看着火星在黑暗中明灭,吸入再呼出,用这个动作来标记时间的流逝,来消化那些无法消化的画面。
电影还在继续,但节奏变了,更慢,更静,更多留白,有时整整一分钟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镜头,只有光线在墙壁上移动的轨迹,对话开始出现,但都是碎片化的,不连贯的,像梦中的呓语,她努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轻,混在环境音里,难以分辨。
放映厅的灯没有突然亮起,电影是渐渐淡出的——画面一点点变暗,声音一点点减弱,直到完全融入黑暗,最后几秒钟,银幕是全黑的,只有扬声器里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,然后连这个声音也消失了。
她坐在黑暗里,等待着什么,眼睛需要时间适应,身体需要时间从那个被营造出来的世界中抽离,她能感觉到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,呼吸在逐渐平稳,但皮肤表面的敏感度还停留在刚才的状态,衣物的摩擦都显得过于清晰。
前排有人站起来,身影在黑暗中移动,门被推开,走廊的光漏进来,又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,一个接一个,观众们无声地离场,像退潮般安静,她没有动,仍然坐在那里,看着空白的银幕,仿佛在等待彩蛋,等待某种反转,等待那个未完成的故事给出一个交代。
但什么也没有,银幕就是银幕,黑暗就是黑暗,电影结束了。
她终于站起身时,腿有些发麻,摸索着找到滚落的水瓶,捡起来握在手里,塑料瓶身被空调吹得冰凉,与手心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,走向出口的几步路,她走得很慢,像是在延长这个过渡时刻,延迟回到现实世界的时间。
推开那扇厚重的门,走廊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,售票处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,走廊里空无一人,刚才那些观众已经消失在各个方向,她站在那儿,犹豫着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,该直接回家还是去喝点什么。
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,她拿出来看,是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,屏幕的光在昏暗走廊里显得格外明亮,上面显示的时间告诉她,确实过去了将近三小时,但感觉上,时间是以另一种尺度流逝的——不是线性的分钟和小时,而是情感的起伏,是注意力的集中与涣散,是身体反应的来去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手指触到电影票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