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棍网:深夜独享的视觉盛宴

光棍网:停在边缘的夜晚

屏幕的光是冷的,蓝莹莹地漫开,在黑暗里切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地颤,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,知道终究要落,却不知风从哪个方向来,光标在输入框里一下、一下地跳,规律得近乎残忍,像一颗过于清醒的心脏,他盯着那闪烁,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被它同化了,吸进去,呼出来,都卡在那个节奏的缝隙里,有点短,有点促,总像是差着一口气。

页面的设计是极简的,白底,灰线,黑色的字体工整得没有一丝脾气,一个个头像排列着,大多是风景,远山,大海,几片抽象的色块,偶尔有一张模糊的侧影,眼睛的部分总巧巧地隐在阴影里,或是被什么无关的东西挡去了一半,没有笑容,或者说,没有那种冲着镜头、冲着潜在观看者绽放的笑容,这很好,他讨厌那种明确的、带有招徕意味的展示,这里的静默,像一层薄霜,覆盖着所有可能性的萌芽,不让你看见泥土,只让你感觉底下或许有东西,或许没有,这种“或许”,让他紧绷的肩胛骨,松了那么一丝丝,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丝。

文章配图

鼠标滚轮滑动。 profiles(个人简介)一段段掠过,文字也多是克制的。“喜欢阅读和电影。”“享受安静的周末。”“寻找能一起散步聊天的人。”措辞谨慎,边界清晰,像用尺子量过,再用橡皮反复擦拭过边缘,确保不会洇出任何令人不安的暗示,没有“寂寞”,没有“渴望”,更没有“爱”,这些词太烫了,烫得拿不住,一出口就会在冰冷的屏幕上“滋”地一声,留下难堪的痕迹,大家只用那些中性的、安全的、可以被无限解读而不必负责的符号,他在一段“偏好古典音乐与哲学讨论”的简介前停住了,哲学,他想起大学时翻过几页尼采,那些铿锵的、砸碎一切的句子,如今想来,竟有一种遥远的、近乎滑稽的英勇,现在,没人想砸碎什么,大家只是小心地,把可能扎手的碎片往远处推一推。

他点开了对话框,空白的界面,一片茫茫的雪原,第一个字该是什么?“你好”?太寻常,像推开任何一扇门都会说的废话。“看到你的简介”?指向性明确,意味着你“选择”了对方,这选择本身便带着重量,一种需要对方承接的重量,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删掉的光标吞噬字母的速度,比打字快得多,快得让人心慌,仿佛那一点点试图建立联系的企图,是见不得光的,必须迅速抹去,最终,他什么也没发出去,只是让那个窗口开着,像开着一扇面向虚空的门,自己站在门槛的这一边,鞋底蹭着粗粝的水泥地,感受着门外吹来的、什么也没有的风。

有人发来了消息,提示音是柔和的“叮”一声,很短,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还是惊得他眼皮一跳,心脏那规律的、模仿着光标闪烁的节奏,猛地乱了一拍,像一脚踩空,他盯着通知栏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“1”,看了很久,没有立刻点开,那是一个未知的包裹,你不知道里面是糖果,是石块,还是一团纠缠的、解不开的线,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,本身竟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,它延宕了所有可能到来的东西——无论是好的,还是坏的,他让那红色标记在那里亮着,像一个微型的警报,又像一个微弱的灯塔,它存在着,仅仅这个事实,就让房间里凝滞的空气,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流动。

他点开了,消息也很短,关于简介里提到的一部电影的一句闲谈,没有问句,只是一个平淡的陈述,像往湖心扔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甚至不确定是想看见涟漪,还是仅仅因为手里有一颗石子,他读了三遍,字面的意思很清楚,但字面之下呢?是随手一发,还是斟酌后的试探?是只想止步于此,还是等待一个回音,好让对话像藤蔓一样,有可能沿着某个支架生长出去?他不知道,他敲下回复,同样关于那部电影,同样是一个陈述句,同样谨慎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形成钩子的疑问,发送,一切又归于沉寂,等待开始了,这一次的等待,和之前茫然的浏览不同,它有了一个具体的、微小的焦点,他不再滚动页面,只是偶尔瞥一眼对话框的上方,看是否有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闪现,没有,时间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感,像一滴缓慢成形、却迟迟不落的水珠,悬在神经的末梢。

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稠得化不开,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那两小块冰冷的蓝色,是他与这个庞大而沉默的虚拟世界唯一的、脆弱的连接点,身体有些僵了,但他不想动,动一下,就会打破某种东西,某种正在这克制与悬停中艰难维持的、微妙的平衡,指尖有些发凉,他蜷了蜷手指,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,它静默着,和他发出消息前一模一样,仿佛那条信息从未被发送,也从未被接收,一切,都可能只是他想象中的一个涟漪。

夜还很长,屏幕的光,依旧稳定地、冷冽地亮着,他坐在那里,坐在光与暗的边缘,坐在发出信号与接收回音之间那片广阔的、令人心悸的空白里,呼吸,慢慢地,又试图去跟上那个光标闪烁的节奏了。